长途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沈夜从车上跳下来,背包带子在肩上勒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眼村后山脚下的方向,竹林在夕阳中黑黢黢的,像一堵没有边际的墙。白素素跟在后面下车,子母铃从腰间垂下来,铃舌在车门的铁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孙奇把帆布袋从行李舱里拽出来背在肩上,袋口扎紧,捞尸钩的轮廓从布面下面顶出来。莫芸最后一个下车,手里攥着那根铜尺。
常桂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头发用皮筋扎着,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发白,眼袋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看到沈夜从车上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双手在身前来回搓了几下,不知道该往哪放。沈夜走到她面前,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祠堂那边的草我帮你清过了,地宫入口我没有进去。”
沈夜说了声谢谢。常桂兰摆摆手,转身往村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要不要给你们送饭?”沈夜说不用,他们带了干粮。常桂兰没有再说什么,脚步加快了,拐进了巷子里不见了。
沈家祠堂的大门还是老样子,木门板上的漆皮脱落了大半,门框歪了,门轴生锈。沈夜用力推了一下,门吱嘎一声开了,门板内侧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正堂里的沈家牌位还在那张长条案桌上摆着,一排一排的,最上面那一排的牌位最大,刻着沈家历代守夜人的名字。沈夜走到案桌前,放下背包,整了整衣领,跪在了蒲团上。蒲团的草芯已经塌了,跪上去硌膝盖。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地面上,每一下都磕得很实。白素素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孙奇靠在门框上,莫芸站在案桌旁边,把铜尺插回腰间的皮套里。沈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牌位后面的那堵墙前面,墙面上刻着阴阳鱼的图案。他用手掌按住鱼眼,往右推了三寸,墙面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涌出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
白素素从腰间解下子母铃,铃口朝着台阶的方向,轻轻摇了一下。铃声顺着台阶往下传,在甬道里来回反射了四五次才消散。“回响正常,没有被改动过的痕迹,黑虫还在。”莫芸从皮套里抽出铜尺,蹲下来把尺身贴在台阶的砖面上,尺身上的符文没有亮,“没有新增的符文,和上次你们来的时候一样。”
常桂兰从家里拿来的熄虫粉用油纸包着,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塑料袋。沈夜解开塑料袋,把油纸摊在地上,里面是黑色的粉末,粉末很细,有一股浓烈的雄黄味,还混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苦味。他把粉末分成了四份。白素素把粉末倒在手心里,搓匀了,涂在手腕和脖子上,粉落在衣领上,留下一片黑灰色的印记。孙奇把粉末涂在手腕和脚踝上,莫芸学着他们的样子在手掌上搓了搓,涂在手臂和脖子上。
沈夜把最后一份粉末倒在自己的手心里,右手的掌心接触到粉末的时候,紫色的光从粉末下面透了出来,把黑色的粉末照成了深紫色。他把粉末搓匀,涂在手腕和脖子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四枚镇魂钉,一枚一枚地插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钉尖朝下,钉帽朝上,四枚钉子的位置正好在心脏的周围。
四个人在祠堂正堂里等着。天完全黑了,外面没有月亮,祠堂里没有灯,沈夜点了一根蜡烛放在案桌上,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把沈家历代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一排人在鞠躬。沈夜把那本抄录了三张残页全部内容的笔记本从背包里掏出来翻开,蜡烛的火光照在纸面上。他把“逆规矩大阵”的布阵位置又看了一遍——玉棺前三尺,九盏灯按北斗九星的方位摆放,灯盏需要用铜制的,灯油需要用朱砂和尸油混合调制的。这些材料他都已经准备好了,装在一个布袋里。
白素素从布袋里拿出那九盏铜灯,灯盏不大,掌心大小,造型古朴,灯座上刻着符文。她用手指在灯座内壁上抹了一下,灯油的残留物已经干透了,结成一层黑褐色的硬壳。她把灯盏放回布袋。莫芸从帆布包里掏出几张符纸,符纸上画着的符文和陆老板那本《幽冥录》书页里浮现出的字迹笔锋一致。她把符纸叠成三角形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孙奇把捞尸钩从帆布袋里抽了出来,钩尖在烛火上烤了一下,火上燎黑了钩尖,他用抹布擦干净了。
时间过得很慢。沈夜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没有睡,脑子里一直在转。“规矩之力”波动持续一刻钟,他们必须在这一刻钟内完成血引仪式,救出父母,然后毁掉沈渊的心脏。一刻钟是十五分钟,时间足够,但容错率极低。任何一个人慢了,或者任何一个步骤出了问题,后果就是所有人都被困在地宫里。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九点四十。距离子时还有两个小时。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用软布一下一下地擦着铃身。莫芸把铜尺放在桌上,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旧书翻了翻,书的封面已经没了,书页发黄发脆,翻页的时候要很小心。孙奇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把捞尸钩在手上一圈一圈地转着。沈夜把背包里剩下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四枚镇魂钉用橡皮筋扎着,九盏铜灯用布袋装着,一小瓶朱砂和一小瓶尸油用塑料袋封着,小铜镜用绒布包着,父母笔记本的抄本和残页的抄录本,还有那块从铁手身上缴获的玉牌。一样不少。
白素素把子母铃擦完了挂回腰间,站起来走到案桌前,看着沈家历代守夜人的牌位。她的目光在最上面那一排的牌位上停了一下,对沈夜说,“你曾祖父的名字叫沈怀远,就是那个带着《阴阳录》下卷从京城逃到山东的第七代守夜人。他的牌位放在最中间,比左右两边的大一号,漆色也深一些,像是后来重做的。”
沈夜走到案桌前,抬头看着那块牌位。牌位上刻着“沈公怀远之位”六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他的手指在牌位的边缘摸了摸,木头是红木的,包浆厚重,不是新东西。他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这次磕得比刚才更慢,额头贴在砖面上停留了两秒才抬起来。他站起来把背包背上肩,看了白素素、孙奇、莫芸一眼,把蜡烛从案桌上拿起来,走到了墙壁前面。手掌再次按住阴阳鱼的鱼眼,往右推了三寸。墙壁裂开了,台阶露了出来。烛火照在台阶上,能看到台阶表面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苔藓上的水珠在烛光中反着微光。沈夜把蜡烛举高了一些,迈出了第一步。白素素跟在他身后,孙奇跟在她身后,莫芸走在最后。四个人的影子在台阶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有着四条影子。每一步踩在台阶上都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烛火在穿堂风中被吹得几乎灭了,又亮了,又几乎灭了。沈夜把蜡烛护在手心里,烛火在他掌心的紫色光照下变成了蓝白色,火焰跳了一下,稳住了。他继续往下走,台阶从砖变成了石头,石头被水汽侵蚀得坑坑洼洼,一深一浅。甬道的两侧石壁上刻满了符文,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着暗绿色的光。甬道尽头的拱门在烛火的光晕中若隐若现,门楣上刻着的“守夜之门”四个字在烛光中像四只闭着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