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祠堂外面的风停了。沈夜把最后一根蜡烛点在案桌上,烛火不再摇晃,笔直地往上烧,火焰的颜色从橙黄变成了青白。他把背包背上肩,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铜镜握在左手里,右手举着火把,火把的松脂气味在封闭的正堂里弥漫开来。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铃口朝下,拇指按住了铃舌。孙奇把捞尸钩从帆布袋里抽了出来,钩尖朝下,麻绳缠在腰上,铁链用布包住了。莫芸把铜尺从皮套里抽出来插进了靴筒里,从帆布包里掏出几张符纸塞进口袋。
沈夜把墙上的阴阳鱼鱼眼往右推了三寸,墙壁裂开了,台阶露出来了。他第一个走下去,火把的光照在台阶的青砖上,砖面上的青苔在火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白素素跟在他身后,子母铃的铃身贴在掌心,铃舌抵着铜壁,没有发出声响。孙奇走在第三位,捞尸钩的钩尖在台阶的砖面上偶尔点一下,发出很轻的嗒嗒声。莫芸走在最后,手里攥着一张符纸,符纸的边缘在火把的热气中微微卷曲。
甬道两侧的符文明亮了很多。上次来的时候符文只是刻在砖面上的暗色痕迹,这次那些痕迹在发光,发着幽绿色的光,像有人在笔画里涂了荧光粉。光不强,但足够照亮甬道的轮廓。火把的光和符文的光混在一起,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影子随着火把的晃动而扭曲变形。
腐烂的甜味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浓了。不是从某个方向飘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地面砖缝里冒出来的,从头顶上落下来的。白素素用手背挡了一下鼻子,皱了一下眉。莫芸的嗓子紧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在安静甬道里听得很清楚。沈夜从口袋里掏出熄虫粉的油纸包,油纸包已经瘪了大半,里面的粉末不多了。他把油纸包递给白素素,白素素往自己手心里倒了一点,搓匀了涂在脖子上和手腕上,把油纸包递给孙奇。孙奇涂完递给莫芸。莫芸倒了一点在掌心里搓了搓,粉末是凉的,涂在皮肤上像敷了一层湿泥巴。她把油纸包还给沈夜,沈夜把剩下的一点粉末全部倒在了手心里,搓匀了涂在自己身上。
甬道尽头的地面上,黑色的虫群还是老样子。密密麻麻的,一层叠一层,铺了整整一大片,从甬道出口一直延伸到地宫主室的中央。虫子在缓慢地蠕动,甲壳在火把的光下反着暗绿色的光。沈夜搓掉了手腕上的一小片熄虫粉,粉末飘散在空气中,虫群最前排的几十只甲虫触须猛地一缩,六条腿同时蜷起来,身体翻倒在地。后面的虫子像潮水一样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宽度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沈夜走在最前面,脚踩在虫子让出的空地上,鞋底和地面之间没有虫子尸体的碎裂声,只有踩在石板上的沉闷声响。白素素跟在他后面,子母铃在她手里微微发烫。孙奇走在第三位,捞尸钩的钩尖垂在身体右侧。莫芸走在最后,铜尺从靴筒里抽了出来握在右手,尺身上的符文在虫群散发的绿光中微微发亮。四个人快步穿过了虫群。走在前头的时候,后面的虫群开始合拢了,通道在莫芸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重新闭合了。莫芸听到了身后甲虫甲壳碰撞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无数片干枯的树叶在地上被风吹着走。她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地宫主室比甬道里更大更空旷。八口棺材还是原来的样子,按八卦方位排列,铜棺、铁棺、石棺、陶棺、木棺、玉棺、骨棺、琉璃棺,一口不多一口不少。沈夜走在最前面经过东北角的石棺时停了一下,石棺的棺盖没有封死,留了一条缝,上次他从这里取出了父母的衣服和笔记本。他没有打开棺盖,从石棺旁边走过去了。白素素经过木棺的时候,子母铃在她手里响了一声,不是她摇的,是铃舌自己动的。她停下来用手按住了铃身。莫芸经过骨棺时铜尺的符文亮了一下,她用手掌捂住了尺身,光灭了。
八口棺材中央有一条通道,直通最里面的玉棺。通道不宽,不到两米,两侧的棺材像两排沉默的卫兵。沈夜走在通道中央,火把的光照不到玉棺,玉棺在通道的尽头,还在黑暗中。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地宫中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步都有回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着同样的节奏在走。白素素跟在他身后数着他的步数,走到第四十七步的时候,玉棺出现在火把光照的边缘。半透明的,发着微弱的白光,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石,光从内部透出来,透过棺壁在地上投下一片淡青色的光晕。
玉棺的表面很安静。上次来的时候,玉棺的半透明棺壁上浮现着沈江河和林素素的魂魄影像,两个人的影子像老电影的画面一样在玉石内部流动。这次什么都没有,玉石内部是空的,只有那颗心脏。他继续往前走,在玉棺前三尺的位置停下来。白素素站在他右边,孙奇站在他左边,莫芸站在他身后。四个人在玉棺前面站成一排,火把的松脂味和地宫里的腐烂甜味混在一起。
玉棺内部的心脏在跳动。暗红色的,悬浮在玉棺中央,不接触棺壁,不接触棺底。心脏表面刻着“守夜”二字,笔画粗壮,棱角分明。心脏周围缠绕着无数黑色的丝线,丝线从心脏表面伸出来,穿过玉棺的棺壁,向四面八方延伸,有的伸向地宫的穹顶,有的伸向八口棺材的方向。那些丝线的材质和沈夜右手掌心里规矩之力丝线一模一样。它们是活的,在缓慢地蠕动,像水母的触手,像海藻的枝条,像一棵倒着长的树的根。
沈夜把右手伸到玉棺上方,距离棺盖不到一寸。掌心的紫色光在接触到玉棺散发出的白光时变得不稳定了,紫光在跳动,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他把手缩回去了。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铃口朝着玉棺的方向,铃舌在铃腔里滑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她感觉到了铃声的共振——铃声没有传播到空气中,直接被规矩之力吸收了。玉棺周围的黑丝在铃声到达的瞬间收缩了一下,像人体皮肤受到刺激时的应激反应。白素素把铃舌按住了,她不想打草惊蛇。
莫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距离子时还有二十分钟。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符纸,蹲下来把符纸一张一张地铺在玉棺前三尺的地面上,符纸的排列顺序和残页上画的九盏灯的位置对应。九张符纸,九盏灯。沈夜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布袋,把九盏铜灯从布袋里取出来,一盏一盏地放在符纸上。灯盏不大,掌心大小,灯座上的符文在白光中反着暗金色的光。他从塑料袋里掏出那瓶用朱砂和尸油混合调制的灯油,拧开盖子,把灯油倒进每一盏灯里。灯油很稠,流动的速度很慢,颜色发黑发红。
孙奇把捞尸钩插回皮套,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枚镇魂钉,一枚一枚地插进了腰带内侧的暗扣里。白素素把三枚镇魂钉塞进了外套口袋。莫芸没有镇魂钉,她把铜尺握在手里,尺身上的符文在玉棺的白光照射下开始自行发亮了,符文从尺柄向尺尖依次亮起,像有人在一根铜条上点了一排灯。
沈夜把四枚镇魂钉用橡皮筋扎着塞进了贴身口袋。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面小铜镜,镜面朝上放在地上,银针扎破左手食指,血珠抹在镜面上。暗绿色的光从镜面上升起来,镜面里出现了玉棺的影像,但画面是变形的,玉棺被拉长了,心脏被放大了。在镜面画面的右上角,有两个人影,不是玉棺里反射的,是从别处投射进来的。两个人的轮廓模糊,肩并肩站着,面朝玉棺的方向。沈夜盯着那两个模糊的人影看了好几秒,镜面闪了一下暗绿色的光灭了,人影消失了。他把铜镜塞回背包,拉链拉到头,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他打开手电筒照着手腕上的表盘,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分。他把手电筒关了。
白素素从布袋里拿出一块绒布,把子母铃包了起来塞进背包。她把背包背好,抬头看了一眼玉棺,玉棺里的心脏还在跳。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四枚镇魂钉,一枚咬在嘴里,一枚握在左手,两枚塞回了口袋。他蹲下来把九盏铜灯依次点亮,灯芯是用棉线搓的,灯油浸透了棉线,火苗不大,橘黄色的,九盏灯的光连成一片。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背包里又掏了出来,绒布解开了,铃身被绒布擦得发亮,铃口朝上,铃舌垂在铃腔中央。孙奇把捞尸钩从皮套里抽了出来,钩尖在火把的光中闪了一下。莫芸把铜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又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根铜尺,左右手各一根,尺身上的符文在玉棺的白光和九盏灯的黄光中同时亮起。
沈夜站在玉棺前三尺的位置,右手的掌心朝上,紫色的光在玉棺白光的压制下变得很弱,弱到几乎看不到。但他的手掌是热的,很热,热到掌心的皮肤发红,像被烫过一样。子时快要到了,玉棺周围的黑丝开始加速蠕动,丝线从心脏表面伸出来的速度变快了,新丝线像刚发芽的藤蔓从心脏的纹理中钻出来,向各个方向伸展。九盏灯的火焰在同一时刻跳了一下,从橘黄色变成了青白色。沈夜盯着表盘,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子时到了。玉棺的白光大盛,心脏的跳动声猛地变大了,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有人在用铁锤砸棺材板。黑丝在这一刻全部绷紧了,像一根根拉满的弓弦。沈夜迈出一步,距离玉棺不到两尺了,他的右手举起来悬在棺盖上方。时间窗口只有一刻钟,他们必须在这个时间里完成所有的步骤。他深吸一口气,手掌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