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曲阜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沈夜从卧铺上下来，背包带子挂在肩上，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凉飕飕的，站台的水泥地上有积水，踩上去鞋底打滑。出站口只有一个小门，检票员是个老头，看了他的票一眼就放他过去了。车站外面的广场上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在车里睡觉，车窗开着，呼噜声传出来。沈夜没有打车，沿着站前广场走了一段路，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坐下来，要了一杯咖啡，咖啡是速溶的，味道寡淡，他喝了两口就放在桌上了。
天亮得很快，五点多天边就开始泛白了。沈夜从快餐店出来，打了辆出租车，把地址给司机看。司机是本地人，说鼓楼大街47号是孔家的老店，开了几十年了，卖殡葬用品的。车子从车站出发，穿过曲阜老城区。鼓楼大街不宽，两侧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早点的、卖香烛的、卖文房四宝的。孔记殡葬在街的中段，两间门面，卷帘门拉着。门口放着一对石狮子，石狮子的脑袋被人摸得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孔家殡仪”四个字，字的漆色已经发暗了。
沈夜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等到八点多，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开门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衫，头发花白但浓密，脸上的皱纹不多，腰板挺得笔直。他把卷帘门推上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里面的木门。沈夜穿过马路走过去，站在门口。
“孔叔。”沈夜叫了一声。孔令辉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别着的那枚执法者徽章上停了一下。沈夜把徽章从书脊上取下来托在手心里伸过去，又从口袋里掏出母亲三年前托常桂兰转交的那封引荐信。信纸是发黄的，折痕处快断了，他展开信纸铺平了递过去。孔令辉把信接了过去。信是林素素写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孔家大哥，见字如面。沈家守夜人需要帮手，望念及祖上盟约，助我儿一臂之力。素素拜托。”孔令辉看了两遍，把信纸叠好还给了沈夜。
“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来过曲阜，在我家住过一晚。那时候我还小，记得他老人家说话慢，走路快，一顿能吃三个馒头。”孔令辉把沈夜让进店里，搬了两把椅子面对面坐下。他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沈夜摆摆手说不会。孔令辉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店铺里散得很慢。他说三十年前他爷爷和沈家确实有盟约，阴行商户之间互相帮衬，沈家守夜人在北边有需要，孔家在山东这边出人出力。后来沈家衰落，盟约就断了。他以为沈家已经没人了。沈夜把父母被困沈家祠堂地宫玉棺的事简单说了，说完之后孔令辉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他也没换，烟头掐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
“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沈家欠孔家一个人情，这辈子可能还不上了，让后辈记着，如果沈家的人再来找，不管什么事，能帮就帮。”孔令辉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我可以跟你去滨城。但我这边有件事走不开，店里最近闹邪，每天晚上烧掉一批纸扎。头天晚上叠好的金元宝、扎好的纸人纸马，第二天早上全成了灰。不是失火，是纸自己烧的。”他带沈夜去仓库。仓库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一栋平房，墙上刷的白灰起皮了。孔令辉打开门，一股焦糊味扑出来。仓库地上堆着几排货架，货架上摆着纸扎。纸人纸马纸房子，都是成品，叠得整整齐齐。但最里面那一排货架空了，架子上、地上全是黑灰。灰堆里能看出纸扎被烧过的形状——马的头、人的胳膊、房子的梁架，烧得黑乎乎的还在冒淡淡的烟。
沈夜蹲下来看那一摊灰。火不是从外面烧的，是从里面烧的，纸扎的胸口位置烧得最厉害，灰色的痕迹从这里向四周扩散痕迹浅了。他伸手把最完整的一个纸人从灰堆里拨出来，纸人的脸烧没了，身子烧了大半，胸口的位置还留着一小块没有烧尽的纸。纸上画着符，不是印上去的，是用朱砂手画的，笔迹潦草。沈夜把那张残片抽出来，用手电筒照着看。符文的纹路他见过，在鬼手画的那叠符纸里——引怨符，用来把游魂引到特定器物上，然后让器物自毁。有人在孔令辉的纸扎上贴了引怨符，纸扎烧掉的时候，被引来的怨灵也跟着一起被烧了。
沈夜问孔令辉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孔令辉想了想说以前有个同行姓刘，在曲阜也做殡葬生意，两家争过一条街的客源。姓刘的争不过他，关门走了。走了有两年了，最近听说又回来了。沈夜把那张残片装进证物袋，从背包里拿出那面小铜镜，镜面朝上放在地上，银针扎破左手食指在镜面上抹了一下。暗绿色的光升起来，镜面里出现了仓库的影像。在镜面画面的角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不是活人，是怨灵，蜷缩着在被烧过的灰堆旁边。怨灵的胸口贴着一张符，符的纹路和纸人胸口那张一模一样。引怨符把怨灵引到纸扎上，纸扎烧了怨灵也跟着烧了，烧一次怨灵就弱一分，烧到第七次怨灵就彻底魂飞魄散了。他撕下怨灵胸口的符。符纸离体的瞬间怨灵的轮廓猛地清晰了，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老式的阴行商户制服，衣服上有血迹。他看了沈夜一眼，眼神里有感激，然后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沙一样飘走了。
沈夜把那两张符并排放在地上，用压棺手一掌拍下去，共振的力道把符纸震成了碎片，碎片在空气中化成粉末。他把地上的灰烬归拢了扫进了簸箕里倒进了垃圾桶。孔令辉站在仓库门口看到沈夜做完这一切，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个完好的纸人看了看，纸人的胸口干干净净，没有符纸，没有烧焦的痕迹。
孔令辉把纸人放回货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一直在手里攥着的钥匙，锁上了仓库的门。走到店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他对沈夜说：“六天后，沈家祠堂。我一定到。”沈夜把地址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了孔令辉。孔令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塞进了口袋。
沈夜从孔家殡仪出来，站口的阳光正晒在鼓楼大街的青石板路面上，路面被晒得发白。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孔令辉站在店门口手里夹着烟烟雾在阳光中几乎看不见了。沈夜在路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白素素发了一条消息：“曲阜这边成了。孔令辉答应六天后到祠堂。”过了几分钟，白素素回了消息：“洛阳陈铁柱还没见到，他儿子说老爷子去山里收木头了，晚上才回来。我等。”莫芸也回了消息：“平遥王家联系上了，王德厚说考虑一下，明天给答复。”孙奇的消息是照魂镜的光点没动。沈夜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停在口袋外面。他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直到完全变黑，才站起来沿着鼓楼大街往车站的方向走。街边有人在砸铁皮，叮叮当当的，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曲阜的天比滨城蓝，风也比滨城干爽，阳光照在胳膊上热而不黏。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步子不快不慢，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钥匙环上那把铜钥匙的齿痕上来回地摸着，摸了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