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从曲阜回程的大巴上,手机一直在震。白素素的消息先到的,只有一行字:“见到陈铁柱了,在谈。”过了不到半小时,莫芸的消息也到了:“王德厚见我了,在喝茶。”沈夜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大巴在高速上跑得很快,窗外的阳光从遮阳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
白素素到洛阳的时候是上午九点。火车站在老城区边上,她出了站打了辆出租车,说了地址。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问她是来旅游的还是探亲的,白素素没接话,司机也就不说了。车子在洛阳市区里穿行,从大马路拐进小街道,从水泥路拐进石板路。陈铁柱的棺材铺在老城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窄到出租车开不进去。白素素在巷口下了车,走了近百米才找到那扇门。门板厚实,漆成黑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陈记棺材铺”五个字。门虚掩着,白素素推门进去。
院子里堆着木料,松木、柏木、楠木,分类码放得整整齐齐。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在院子里刨木头,右腿微瘸,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左。他把刨子推出去,木花卷起来落在脚边。推了几下之后停下来,用手摸了摸刨光的木板,手指在木面上来回摸了好几遍,确认平整才把刨子放下。白素素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出声,等他自己转过身来。陈铁柱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腰间别着的子母铃上停了一下,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滨城来的?”陈铁柱说这话的时候不是问句,是陈述。白素素把执法者徽章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手心里伸过去,又从口袋里掏出林素素的那封引荐信。陈铁柱没有接徽章,接过信纸看了一遍,把信纸还给她。“沈家的事,陈家不会不管。你叫白素素?白家的人?”白素素点了点头。
陈铁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下洗了手,从屋里搬出两把椅子,一把推给白素素,自己坐了。他右手夹着一根烟,左手在膝盖上慢慢拍着。白素素把需要做的事说了一遍——去滨城沈家祠堂,用血点燃玉棺前的一盏灯,九个人同时点。陈铁柱听完之后把烟掐灭了,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木料,目光在那些码放整齐的木方上停了好几秒。“我可以去,但我得先见到沈夜本人。不是信不过你,是规矩。陈家祖上说过,沈家守夜人需要帮手,陈家可以出人,但必须见正主。”白素素说沈夜现在在曲阜,六天后他会到祠堂。陈铁柱站起来,走到屋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写了一个手机号递给白素素。“让他到了滨城给我打电话,我坐夜车过去。”白素素接过纸条叠好塞进口袋。
莫芸到平遥的时候也是上午。火车站在平遥古城外面,她出了站没打车,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路,从西门进了古城。古城里的街道是石板铺的,两侧的铺子卖漆器的卖牛肉的卖醋的。王德厚的票号在古城南大街的中段,门面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德厚票号”四个字。莫芸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五岁左右的老头,戴老花镜,手里拿着算盘在拨。柜台上一摞账本,账本的封面磨得发亮。莫芸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铜尺,放在柜台上。铜尺的尺身上刻着符文,在暗室中微微发亮。王德厚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起铜尺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摸了摸尺身上的符文,把铜尺放回柜台上。“莫老太的孙女?”莫芸点了点头。王德厚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门口往街上看了看,把门关了,然后带着莫芸穿过后堂进了后院。后院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几个杯子。王德厚给莫芸倒了一杯茶,莫芸把自己和沈夜的关系以及方远的线索说了,把需要帮忙的事也说了。王德厚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和沈家有旧,可以帮忙。但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从平遥到滨城坐火车要转车,没人陪着走不了。你们安排人来太原接我,我从平遥坐车到太原,你们在太原接,我就去。”莫芸说会安排人接。王德厚又问具体做什么,莫芸如实相告。王德厚从石桌旁边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摘了一颗还没有熟透的石榴,在手里掂了掂。“守夜人的事,王家不会推辞。你告诉沈夜,六天后我到。”
白素素和莫芸的电话几乎是同时打进来的。沈夜在大巴上接起来,左边耳朵听白素素说,右边手机屏幕上莫芸的电话在闪。白素素说陈铁柱答应了,但要见你本人。沈夜说知道了。挂了白素素的电话,接通莫芸的。莫芸说王德厚答应了,要安排人去太原接他。沈夜说我让赵铭安排,你告诉他六天后祠堂见。两个电话打完,九个人的名单在沈夜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自己,白素素,孙奇,莫芸,何水生,孔令辉,陈铁柱,王德厚。八个。还差一个。第九人是孟老九。沈夜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孟老九的电话号码,上次去曲阜的时候存的。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声音沙哑,像是刚睡醒。沈夜报了名字,孟老九沉默了十几秒才开口。“你上次从曲阜走了之后,天道盟的人来找过我,把我在孔林西边的小屋砸了。”沈夜的心紧了一下。孟老九说他没事,那天没在家,在孔林里面守了一夜的墓,第二天回去看到门板被踹烂了,窗户碎了,炕洞被翻过,那面铜镜的残件被拿走了。“你还需要我做什么?”沈夜把九盏灯的事说了,孟老九没有丝毫犹豫,“孔林守墓人,也是守夜人的一支。我去。”沈夜说六天后,沈家祠堂。孟老九说知道了。
大巴在滨城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沈夜从车上下来,站在汽车站的广场上,太阳偏西了,阳光刺眼。他掏出手机给白素素、莫芸、孙奇各发了一条消息:“孔令辉、陈铁柱、王德厚、孟老九都答应了。九人齐了。”白素素秒回了“好”,莫芸回了“收到”,孙奇回了“光点没动”。沈夜从车站出来打了辆出租车,说了棚屋的地址。出租车沿着滨河路开,河面上的雾气散了大半,对岸的树木在夕阳中轮廓清晰。车子在河堤的土路上停下来,橘红色的光铺在河面上,河水在余晖中好像烧着了一样。沈夜走到棚屋门口,何水生正在做饭。他通过门缝看到沈夜的影子,把门打开了。沈夜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的紫色光在夕阳中几乎看不到,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紫色还在,只是被阳光盖住了。何水生已经炒好了菜一盘青菜一盘鸡蛋,又从锅里盛了两碗米饭,沈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菜淡了他多夹了一口。何水生问他还差谁,沈夜说都齐了,六天后九盏灯九个人。何水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问,“九个人,谁来点灯?”沈夜没有回答,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把筷子搁在碗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纸条上写着九个名字。他看了一遍把纸条叠好放回了口袋。何水生还在等答案,沈夜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炉膛里的火跳了几下,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把纸条的边角捏了又捏。河面上的最后一缕光被夜色吞没,棚屋里只剩炉火的橘红色,照着何水生半张困惑的脸。沈夜始终没有睁眼,像是已经在炉火的晃动和何水生等待的目光中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才肯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