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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孟老九的应允

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2473 2026-06-04 11:48:55

从孔令辉的店里出来,沈夜没有急着走。他在鼓楼大街的十字路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孟老九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五六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这回接了,孟老九的声音沙哑,像刚睡醒又像没睡。“谁?”沈夜报了名字,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在小屋”,就挂了。沈夜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孔林西侧。司机是个年轻人,不知道那个地方,沈夜说到了孔林再指路。

车子穿过曲阜老城区,出了城,路两边变成了农田和村庄。孔林的围墙在午后阳光下灰蒙蒙的,墙头的瓦片缺了不少。沈夜让司机沿着围墙往西开,开了一段路,他认出了那片小树林,让司机停了车。付了钱下车,沿着土路往里走。孟老九的小屋在树林深处,上次来的时候门板还是好的,这次门板换了新的,木头颜色发白,还没刷漆。窗户也换了新玻璃,窗框上还留着木屑。

沈夜敲门。过了好一阵,门开了。孟老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位,领口歪着。他的额头左侧多了一道疤痕,从眉尾延伸到发际线,疤痕的肉是粉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嫩得多,边缘还有针脚的痕迹。目光在沈夜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你还没死?”

沈夜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父母笔记本的抄本,翻开到夹着残页拓片的那一页,把拓片抽出来递过去。孟老九没有接,转身往屋里走,门没有关。沈夜跟了进去。小屋还是老样子,一间屋子半间炕,炕上铺着发黄的苇席,席上叠着被子,被子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墙角堆着几把扫帚和铁锹,炉子上的铁壶冒着热气。沈夜在炕沿上坐下来,孟老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没划着,第三下着了,火苗燎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屋子里散得很慢。

“孔叔答应去了。”沈夜说完这句,孟老九没有接话。沈夜继续说,“还需要你。滨城沈家祠堂,用血点燃一盏灯。九个人,九盏灯。灯亮了,阵法启动,我才能毁掉沈渊的心脏,救出我爸妈。”

孟老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他看着沈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又移开了,落在桌上那个旧相框上。相框是木头的,边框的漆皮脱落了大半,玻璃面上落了一层灰。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对襟褂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孟老九的爷爷。

“孟家世代守孔林,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开始守。孔林在一天,孟家的人就得在一天。”孟老九把烟掐灭在炕沿上,烟头在砖面上碾了一下,火星灭了,“走不开。”

“只需三天。”沈夜把那本父母笔记本的抄本翻开,翻到记录父母被困地宫的那一页,把纸面推过去。孟老九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仔细看,又把头抬起来了。沈夜没有催他,坐在炕沿上,右手的掌心贴着炕席,紫色的光透过苇席的缝隙漏出来,在炕砖上投下几小片暗紫色的光斑。孟老九看到了那些光斑,目光在地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移到沈夜脸上。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旧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玻璃擦干净了,照片上的人脸更清晰了。孟老九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把相框放回桌上,玻璃面朝下扣着。

“我爷爷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孟老九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堵着,“他说,当年那张残页,不该卖给宋玉堂。沈家的事,孟家欠一个交代。他说这话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了。”孟老九把手伸出来,手背上还留着浅浅的疤痕,是掐痕。几十年前的掐痕早就该消失了,但这个还在,像是他爷爷把这句话刻在了他皮肤下面。

“我去。”

沈夜从炕沿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集合的时间和地点,六天后,滨城沈家祠堂。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用那本笔记本抄本压住了。孟老九看了一眼纸条,把纸条叠好塞进了棉袄的内侧口袋。

孟老九弯下腰,从炕洞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油纸发黄发脆,边角碎了。他解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手抄本,线装,蓝色封面,封面的布面磨得发白,边角起毛了。他把手抄本放在桌上,翻到中间某一页。纸页发黄发脆,翻页的时候要很小心。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图不大,占了大半页纸。图上画的是地宫的结构,玉棺在中央,玉棺周围画着九盏灯,灯的排列顺序和残页上画的图一致,但多了标注。每一盏灯旁边写着星宿的名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辅星、弼星。北斗九星。图的下面写着几行小字,字迹工整,是毛笔写的。

“九灯点燃须按北斗九星之序。先点天枢、天璇、天玑、天权,此四星为魁。次点玉衡、开阳、摇光,此三星为柄。最后点辅星与弼星,二星隐而不见。顺序错乱则阵法逆冲,九灯同灭,无人生还。”

沈夜把这几行字读了两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下了那页图。他又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残页的抄录本,翻到画着九盏灯的那一页,两相对照。残页上的图只有灯的排列位置,没有标注星宿名称和点燃顺序。孟老九这本手抄本正好补上了缺失的信息。谁写的这本手抄本?孟老九说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孟家世代守孔林,守着的不只是孔家的坟,还有孔林西侧那座阴行驿站。驿站里留了很多旧书旧物,这本手抄本就是其中一本。

沈夜把手抄本合上,还给了孟老九。孟老九接过手抄本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了炕洞里。

沈夜从孟老九的小屋出来,阳光已经偏西了。树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树影在地上拉得很长。他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外走,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钥匙环上那把铜钥匙的齿痕上来回摸着。走到土路尽头,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孟老九的小屋在树林深处,已经看不到了,只有树顶上那一缕炊烟还在袅袅地升着。炊烟是灰白色的,在灰蓝色的天空中渐渐散开,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先是浓的,然后淡了,然后没了。他站在土路边上看了一会儿,等最后一缕烟也散尽了,才转过身继续往大路的方向走。路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放着几捆喂牛的草,草捆压得很实,用麻绳勒着,麻绳的结打得很紧,在车板边上勒出了一道很深的印子。人在哪儿呢,他往车后面看了一眼,没人。远处的地头上蹲着一个黑点,烟头的火星一明一暗,隔一会儿那黑点动一下,是一个人在抽旱烟。沈夜把那辆停在路边无人看管的三轮车在夕阳里的样子记在心里,却没有多看。他从车旁边走过去之后又退回来,弯腰把那根从车板上垂下来的松动的麻绳重新紧了紧,勒好了才又走。老人在远处的田埂上隔着暮色朝沈夜喊了一声,“不用你帮忙,一会儿我自己就捯饬了”。沈夜没应声,他回到大路上掏出手机看了看,白素素的消息说已经见到陈铁柱,陈铁柱答应了但要见本人。莫芸的消息说王德厚也答应了,但要派人去太原接他。孙奇的消息说照魂镜光点没动。何水生的消息说他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路边伸手拦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车停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声“去火车站”。司机是个年轻人,没多说话,一脚油门,车子卷起一阵土尘,把那渐浓的暮色和地里还在熬着的老人一同撇在了身后。车开出老远,他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远处的田埂上那个黑点还蹲在那儿,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亮得格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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