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棺盖子完全裂开的那一刻，地宫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沈夜站在玉棺前面，看着棺材内部——那颗跳动了六百多年的心脏已经变成了一摊灰烬，灰黑色的粉末散在棺底，被从裂缝里灌进来的风吹起来，像一小片灰雾。灰雾升到棺口就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九盏灯的蓝色火焰在同一时刻跳了一下，火焰从蓝色变成了橙色，又从橙色变回了蓝色，但比之前暗了很多。
规矩之力开始失控了。地面上的青砖一块一块地翘起来，砖缝里的石灰被挤出来，像粉末一样洒在地上。黑虫群从地宫主室的外围涌进来，不是进攻，是逃命，密密麻麻地往甬道的方向爬，甲壳互相碰撞的声音像无数片干枯的树叶被风吹着跑。沈夜从玉棺前退开了半步，右手还攥着那四枚镇魂钉，钉尖朝下，手指在抖。白素素站在天璇位上子母铃在她腰间剧烈晃动，铃舌疯狂撞击铃壁，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铃声。她没有去按铃身，眼睛盯着玉棺上方。
沈江河的魂魄飘向了东北角的石棺。那是沈夜上次找到父母衣服的那口石棺，棺盖没有封死，留了一条缝。沈江河的魂魄在石棺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穿过棺盖进入了棺材内部。林素素的魂魄跟着他飘了过去，穿过同一块棺盖，沉入了同一口棺材。
石棺的棺盖自己打开了。不是滑开的，是弹开的，像有人在棺材里面用力推了一下，棺盖翻了一个跟斗落在地上，砸碎了两块青砖。沈夜走到石棺旁边低头往里看，棺材里面除了父母的那两件衣服之外，还躺着两具身体。沈江河的身体在左边，林素素的身体在右边，身体保存完好，皮肤苍白但有弹性，像活人睡着了一样。沈江河的魂魄从棺材底部升起来，和身体重叠在一起，重合的瞬间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林素素的魂魄也重合进了自己的身体，她的眼皮在跳。
沈江河睁开了眼睛。他从石棺里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他转动脖子看了沈夜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林素素也从石棺里坐起来了，头发散在肩膀上，脸上的皱纹比魂魄状态时多了很多。她看着沈夜，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没有任何声音。
地面上的裂缝从玉棺的位置向外扩散，裂缝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分钟就从玉棺扩展到了八口棺材的位置。铜棺先倒了，棺身倾斜压在铁棺上，铁棺的棺盖滑落砸在地上，棺里掉落出几根腐朽的骨头。陶棺碎了，碎片散了一地。琉璃棺从中间裂开，裂缝像蛛网一样密布在透明的棺身上。沈夜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到了青砖裂缝的边缘，身体晃了一下，白素素从旁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沈夜站稳了，从白素素手里抽回胳膊朝所有人喊了一声“快撤”。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地宫中每个人都能听到。
何水生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钥匙环上还有很多把钥匙，他找出了其中最小的一把，插进了玉棺后面墙壁上的一个锁眼里。墙壁上有一个锁眼，上一次来的时候被黑虫盖住了，这次虫群散了锁眼露了出来。何水生把钥匙插进去往左转了三圈，墙壁裂开了一条缝，缝不宽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缝的后面不是砖，是土，是祠堂后面山坡的泥土。他用肩膀顶住墙壁用力推，裂缝扩大了，泥土从缝隙里往下掉，掉了一地黑乎乎的。
沈夜扶着沈江河从石棺里跨出来，沈江河的腿用不上力，膝盖打弯站不稳，沈夜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拖着他往密道的方向走。白素素和林素素走在前面，林素素的腿比沈江河的腿好一些，能自己走，但步子很慢，白素素放慢了脚步等她，一只手扶在她腰上。孙奇走在沈夜后面，捞尸钩提在手里，断后。莫芸走在孙奇后面，两根铜尺交叉在胸前，尺身的符文已经暗了大半。孔令辉抱着那三个纸人走在莫芸后面，纸人的脸还是空白的但纸做的衣服上沾了很多灰尘。陈铁柱瘸着右腿扶着墙壁走，王德厚走在他旁边用胳膊架着他。孟老九走在最后，手里捧着那本《孔林守墓志》，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所有人从密道里爬出来的时候，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的声音，是坍塌的声音，地面往下陷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地底下咳嗽。沈夜回头看了一下，祠堂的地面凹陷了一大块，房子的墙壁还在，但地基已经塌了，屋顶歪了。灰尘从祠堂的门口和窗户里涌出来，灰白色的，像一张巨大的幕布在晨光中展开。
沈江河坐在山坡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肺三年没有呼吸过空气，每一口气都像是第一次呼吸，眼睛瞪得很大，鼻翼扇动。林素素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沈夜蹲在他们面前，把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沈江河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林素素用手背帮他擦了一下，手背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他的皮肤是暖的。
沈江河把水壶还给沈夜，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沈夜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你比我想的勇敢。”沈江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沈夜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四枚镇魂钉，用橡皮筋重新扎好塞进了口袋。
孙奇的手机响了。铃声在地宫坍塌后的废墟前面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孙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赵铭。他接起来赵铭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激动的发抖，那种声音只有人在面对超出预期的东西时才会发出来。
“黄河……黄河滨城段河面上突然浮出一口棺材，红色的，封条上写着‘百年红’。棺材没有沉，停在水面上。里面有心跳声，隔一里地都能听到。沈夜，那个心跳的节奏……和你的一模一样。”
赵铭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挂断电话，呼吸声很重。孙奇按了免提把手机举在空中。地宫废墟前面所有人都听到了赵铭的声音包括沈江河和林素素。沈夜伸出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胸上，感受自己的心跳。一下。远处黄河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咚”，隔着很远的距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一下。他的心跳跳第二下的时候黄河方向的心跳也跟着响了第二声。两声心跳完全同步。他的脉搏，古棺里的心跳，同一频率，同一节奏。
沈江河和林素素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得惨白。
沈夜把手从胸口放下来，从草地上站了起来，膝盖上沾着的草汁和泥土没有拍掉。他看了一眼黄河的方向，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他沿着山坡往下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停了几秒。白素素跟在他身后子母铃在腰间晃动铃舌撞击铃壁，清脆的响声在晨光中传得很远。孙奇把捞尸钩从帆布袋里抽了出来提在手里，钩尖在晨光中反着暗蓝色的光。莫芸把两根铜尺插回了靴筒，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符纸叠好塞进了口袋。何水生把铜钥匙从密道的锁眼里拔出来重新穿回钥匙环上。孔令辉把那三个纸人放在地上，纸人的脸还是空白的。陈铁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瓷瓶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药酒。王德厚把那张民国银票的拓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对着晨光看了看，墨迹已经完全洇开了看不清字了。孟老九把那本《孔林守墓志》合上夹在腋下。沈江河从草地上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林素素扶着他的胳膊。沈夜已经走到了山坡下面，白素素、孙奇、莫芸跟在他身后。何水生、孔令辉、陈铁柱、王德厚、孟老九、沈江河、林素素陆续跟上。黄河方向传来的心跳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能听到，像一面被人敲响的鼓，鼓声不重，但很沉，沉到能透过泥土、岩石、空气，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传到每一条骨头的缝隙里。沈夜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右手的紫光在晨光中已经看不到了，但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和远处那口棺材里的心跳的温度一样，不高不低，和他自己手掌的温度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