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祠堂废墟的火还没灭干净。
沈夜站在山坡上往下看了一眼，孔令辉他们四个正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抽烟，火光映着他们的脸，谁都没说话。他转身对白素素点了点头，一行七人沿着土路往黄河方向走。
沈江河走得很慢，腿还在打摆子，孙奇搀着他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提着帆布袋，捞尸钩的钩尖从袋口露出来。林素素被莫芸扶着走在中间，走几步就咳嗽一声，咳出来的痰里带着黑丝。何水生走在最后面，铜钥匙在钥匙环上晃荡，照魂镜揣在怀里，镜面隔一会儿就亮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感应。
白素素跟沈夜并排走在最前头。子母铃在她腰间晃，铃舌撞击铃壁的声音在夜里传得特别远，远处村子里能听到狗叫。
“赵铭那边怎么说？”白素素问。
“棺材停在河心，不敢靠近。”沈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右手掌心里那股紫光又亮了一下，隔着皮肤能看见血管里的光纹，“他说协会的人试过划船过去，到离棺十米就偏了，怎么划都靠不近。”
孙奇在后头啐了一口：“邪门玩意儿。”
凌晨两点，七个人到了黄河滨城段。
河面比白天宽，水声比白天大，混着泥沙的水在月光底下翻着黄黑色的浪。岸上站着五个人，领头的是赵铭，穿着件军绿色大衣，手电筒别在肩膀上，脸被河风吹得发白。他身后四个人都是协会的，俩男俩女，看着二十出头，脸都青着。
“沈爷。”赵铭迎上来，声音有点发飘，“棺材就在那儿，你看。”
沈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河心偏北的位置，离岸大概四十多米，河面上浮着一口红漆棺材。棺材半露水面，大头朝上游，小头朝下游，横在水里纹丝不动。水浪从棺材两边分开，像是撞上了一块礁石。棺材盖是黑色的，上面贴着黄色封条，封条上的字在手电光里能看清——“百年红”三个字，墨色发黑，笔画里透着暗红。
封条下头压着一个小木雕。
沈夜把手电光聚在那木雕上。是个神像，巴掌大小，雕的是一个坐姿的神仙，双手捧着一个圆的东西，脸被刻得很模糊，看不出五官。神像用红绳绑在封条上，绳子系了个死结，结头涂了一层黑漆。
“那是什么？”白素素凑近了看。
“封条是封棺材的，神像压封条。”沈夜皱着眉，“这手法我没见过。”
赵铭在后头说：“我们试过用长杆去够，杆子到水里就跟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似的，偏得厉害。后来弄了条小船，划到离棺十来米，船头自个儿转方向，怎么划都不往前走。”
孙奇把捞尸钩从帆布袋里抽了出来，钩尖对着棺材方向比划了一下：“要不我用钩子……”
“没用。”何水生从后头走上来，从怀里掏出照魂镜，镜面朝着棺材方向一照。
镜面上猛地炸开一团光。
那光不是反射的手电光，是从镜子内部发出来的，呈暗金色，像是一层符纸在燃烧。光芒在镜面上铺开，勾出一个巨大的符阵——符阵以棺材为中心，以神像为阵眼，方圆五十米内的河面全被笼罩在内。符纹弯弯曲曲，像是河道的形状，又像是某种封印的纹路。阵眼处那尊神像在镜面上呈现出一个黑点，黑点在缓慢跳动，像一颗心脏。
“这不是棺材里的心跳。”何水生手抖了一下，“是神像里的。”
沈江河突然开口了，声音虚得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让我看看。”
孙奇扶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沈江河盯着河心的棺材看了十几秒，脸色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两下：“镇水神像……那是镇水神像。”
“什么意思？”白素素问。
沈江河喘了口气，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明代的时候，黄河老发大水，朝廷就让人在河口、堤坝这些地方埋铁牛、石兽，说是能镇水。这是工部的规矩，明实录里写过。但还有一种东西，不记档的——用木雕神像镇水。”
他指着河心的棺材：“正常镇水用的是铁器石器，用木头的只有一种用处——藏魂。这尊神像是空心的，里头封着某个人的魂魄。封条不是封棺材，是封神像。百年红三个字不是棺材的名，是封条的名。百年代表时限，红代表血封。”
莫芸从靴筒里抽出铜尺，对着棺材另一侧照了一下。尺面上的刻度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细光，光落处刻着几个小字，字不大，但刻得很深，笔画里填了金粉，在水光里一闪一闪的。
赵铭掏出一个望远镜递过去，沈夜接过来对着那几个字看了一眼。
“京城·白纸坊·许。”
赵铭听到这几个字，脸色变了：“白纸坊许家？”
“你知道？”沈夜放下望远镜。
“听说过。”赵铭咽了口唾沫，“京城那边阴行里的老人都知道，白纸坊有个许家，专门做神像开光、封印术、镇物封禁这一套。清朝那会儿宫里镇宅的东西都是许家做的，民国以后就没落了，听说最后一代传人死在六十年代，手艺失传了。这口棺材要是跟许家有关系，那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沈夜盯着河心的棺材，棺材盖上的神像在手电光里一动不动，但照魂镜的镜面上那团暗金色的符阵还在跳动，阵眼处那个黑点跳得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右手掌心的温度在升高，那道紫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是一条血管在发亮。
河心的棺材里传来一声心跳。
不重，但很沉，沉到能透过水流、泥沙、空气，传到岸上每个人的胸口里。那心跳的频率和沈夜手掌的温度波动一模一样，像是两样东西在互相呼应。
孙奇把捞尸钩的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钩尖朝下放着，钩尖上的暗蓝色反光在水面上映出一个光点。莫芸把另一根铜尺也抽了出来，两把铜尺并排握在手里，尺面上的刻度在发烫。何水生把照魂镜收回怀里，腾出右手掏出了铜钥匙。
白素素把手按在子母铃上，铃舌被她捏住了，没让它响。
沈夜盯着河心的棺材，声音很轻：“找个船，我过去看看。”
赵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夜手心里的紫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朝岸边的方向走了几步，那边拴着一条小铁皮船，船桨靠在旁边的一棵树底下。
河风从上游吹下来，吹得棺材上的封条哗哗作响。
封条上的“百年红”三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刚写上去的，墨还没干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