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刚解开船绳,沈夜叫住了他。
“先别急着下水。”沈夜把手电筒往河面扫了一圈,棺材还在原地飘着,半露水面,封条被河风吹得啪啪响,“你能联系上那个姓许的吗?”
赵铭愣了一下,把船绳重新系回树根上:“许家的人?白纸坊那个?”
“对。你说许家没落了,但还有个后人。”
“许三娘。”赵铭擦了把脸,“五十多岁的女人,一个人住在白纸坊的老宅子里,靠给人画符糊口。我见过她一回,三年前在京城开阴行交流会的时候,她摆了个小摊卖镇宅符,生意不怎么样,但手艺是正的。”
沈夜盯着河心的棺材:“你确定她是许家正经传人?”
“这个……”赵铭犹豫了一下,“许家手艺到她这辈基本断完了,她爹那辈还会开光封印术,到她这就只会画点基础符。但你要问许家的老事,她肯定知道。白纸坊那一带的老阴行,就剩她一个还待在那儿了。”
白素素在旁边接了一句:“能联系上就行,总比没线索强。”
“我去吧。”
莫芸从后头走过来,手里还握着那两根铜尺,尺面上的刻度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她把铜尺插回靴筒,拍了两下手掌上的灰:“京城我熟,铜尺是阴行会馆的信物,许三娘要是正经阴行人,看到铜尺应该会配合。”
沈夜看了她一眼。莫芸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早就想去京城办什么事,这会儿找了个由头。
“何水生跟你一起去。”沈夜说。
莫芸点了下头,没推辞。
沈江河突然开口了,声音还是虚,但比刚才好了点:“你们去许家,有件事可以提。”
他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林素素拿袖子给他擦额头上的汗。河风吹得他头发往后翻,露出光秃秃的额头上一道旧伤疤。他喘了口气才接着说:“五十年前,你爷爷沈怀远帮许家处理过一档子事。”
“什么事?”沈夜转过身来。
“神像反噬。”沈江河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河心的棺材听见,“许家那代当家叫许守拙,专做神像封印,手艺在京城排第一。有一回他接了个大活,给人封印一尊三尺高的关公像,结果封印术出岔子,神像里的东西反噬了,把他大儿子给吞了。”
白素素皱了下眉头:“什么叫吞了?”
“字面意思。人扒在神像上,像被吸进去一样,整个人就没了,就剩一堆衣服落在地上。”沈江河咳嗽了两声,“许守拙自己解决不了,托人找到沈家,你爷爷带着守夜之力去封的。那尊关公像是用百年红的封条封的,和这口棺材上的封条是一个东西。”
沈夜手心里的紫光跳了一下。
“所以许家欠沈家人情。”沈江河抬起头看着沈夜,“你爷爷没要他们的报酬,只说了句‘日后有事还望许家相助’。你提这事,许三娘如果不认,那就是许家忘本。”
莫芸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沈怀远还留了别的信物吗?”
“没有。这事只有许守拙和沈怀远知道,连许家其他人都未必清楚。”沈江河说,“但许守拙临终前肯定传下来了,这是阴行的规矩,欠的人情要记账,代代传。”
赵铭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沈爷,你爷爷当年封的是关公像,这棺材里封的又是什么东西?”
沈夜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看着河心的棺材。棺材盖上的神像在手电光里一动不动,封条上的“百年红”三个字在水面上倒映出一团暗红色的影子,像是河底下还埋着一口同样的棺材。
“先不动它。”沈夜对赵铭说,“你找几个人沿河两岸盯着,上下一公里范围内别留死角。天道盟的人要是靠近,马上给我打电话。”
赵铭点了下头,转身去安排。
沈夜又看了一眼莫芸:“你俩天亮就出发,到京城先找阴行会馆落脚,再去白纸坊找许三娘。问清楚两件事:一,这口棺材上的神像封印是什么来路;二,神像里的魂魄是谁的。”
莫芸把铜尺从靴筒抽出来看了一眼,尺面上的刻度在手电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明白。”
何水生从后头走上前,把照魂镜揣进怀里,铜钥匙重新穿回钥匙环上挂在腰间,拍了拍口袋里的东西:“沈爷,我准备好了。”
凌晨四点,河面上起了层薄雾。
棺材还浮在河心,位置没动过,半露水面的部分在水雾里忽隐忽现,封条上的字隔几十米还能看清。神像上绑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绳子上荡秋千。
沈夜带着剩下的人往回走。孙奇搀着沈江河走在中间,莫芸搀着林素素走在后头,白素素跟沈夜并排走在前边,子母铃在腰间晃荡,铃舌被白素素捏着没让它响,只有铃壁碰撞的细微声响。
回到村子的时候常桂兰还没睡。
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芯烧得噼啪响。看到沈江河被搀着走过来,她眼圈红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去收拾屋子了。
“两间空房,东边那间大点,给你们爸妈住。”常桂兰从柜子里抱出两床被子,被面是碎花布的,洗得发白,“西边那间小点的,给两位去京城的歇脚,天亮前还能眯一会儿。”
何水生看了看表:“婶子,不用了,我和莫芸坐最早的班车走,现在去镇上车站还来得及。”
常桂兰没强留,从厨房拿了两个馒头塞给他们:“路上吃,别饿着。”
沈江河和林素素被扶进东屋的时候,林素素回头看了沈夜一眼,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沈江河倒是说了句:“你小心点。”
沈夜点了下头,没接话。
等东屋的灯灭了,白素素才走过来,站在沈夜旁边,子母铃在她腰间叮当响了一声。
“你信那个赵铭说的吗?”她问。
“不全信。”沈夜说,“但许家这条线得查,棺材上的标记不会假。”
白素素把手按在子母铃上捏住了铃舌。
“天亮后京城那边就出发了。”沈夜说着,视线落在院子角落里一块被踩歪的石板上,石板边缘的泥土翻了出来,露出一截生了锈的铁钉,钉帽上刻着一个扭曲的图案,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随手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