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莫芸和何水生就走了。
沈夜站在村口看着他们坐的那辆三轮摩的颠上公路,尾灯在晨雾里晃了两下没了影子。白素素从后头走过来,手里端着碗稀饭递给他:“别看了,路上得走五六个小时,有事会打电话。”
沈夜接过碗喝了一口,稀饭烫嘴,他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
孙奇蹲在老槐树底下抽烟,烟头在晨光里一明一暗的。他旁边搁着捞尸钩,钩尖上插了块破布,布上沾着黑糊糊的东西,像是从祠堂废墟里捡出来的。
“你闻闻这个。”孙奇把钩尖上的破布挑起来。
沈夜走过去闻了一下,一股子腐臭味,跟黄河边那股味儿差不多,但更浓更冲,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很久又突然被翻出来了。
“祠堂底下挖出来的?”白素素问。
孙奇点了下头:“埋在墙根底下,得有两尺深,外头裹了层油纸,纸都烂透了。这味儿跟棺材里飘出来的那个味儿,一个样。”
沈夜把那块破布拨到地上,没说什么。
白天过得慢。沈江河和林素素睡到中午才醒,常桂兰给熬了小米粥,俩人一人喝了两碗。沈江河的脸色还是发白,但腿不抖了,能自己走路了。林素素咳嗽好了些,痰里的黑丝少了,但还是有。
下午三点,沈夜的手机响了。
是莫芸打来的,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沈爷,到白纸坊了,找到地方了。”
“许三娘在吗?”
“在。正要进去。”
电话没挂,沈夜听到那头有敲门声,木门咯吱咯吱响,里头有人喊了句“谁啊”,声音沙哑,带着老京城那股子味儿。
莫芸说了句什么,电话里听不清。然后门开了,脚步声走进院子里,莫芸的声音清楚了些:“阴行会馆的人。许三娘。”
沈夜把手机贴紧了耳朵。
北京白纸坊。胡同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都是灰砖老墙,墙根长着青苔。莫芸站在一扇黑漆木门前,门上贴着两张符,符纸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上面的朱砂笔画还很清楚,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何水生跟在后头,照魂镜揣在怀里,手按在铜钥匙上。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瘦脸。女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扎着个揪揪,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符纸。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朱砂印泥。
许三娘看了一眼莫芸手里的铜尺,又看了一眼何水生怀里的照魂镜,把门拉开了。
“阴行会馆的人?进来吧。”
院子不大,堆满了东西。靠墙摞着一沓沓黄纸,用石头压着怕被风刮跑。中间摆着张条案,案上铺着白布,布上搁着毛笔、朱砂、墨汁、还有一碗清水。条案旁边蹲着个泥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冒着白气。
条案上摊着几张没画完的符,笔画走到一半就停了。
“坐。”许三娘指了指条案对面的马扎子,自己坐回原来的位置上,拿起毛笔沾了点朱砂,继续画符。她的手很稳,笔尖落在黄纸上,一笔到底,不带停顿的。
莫芸没坐,直接掏出手机翻出照片递过去:“许三娘,你看看这个。”
许三娘头都没抬:“什么玩意儿?”
“黄河里捞出来的棺材。上头有神像封条,刻着你们白纸坊许家的名字。”
许三娘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睛眯了一下,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的手抖了。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另一只手赶紧抓住,十根手指头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照片在她眼里放大了,她两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神像那部分放大,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这东西……在黄河里浮出来了?”她的声音变了,不沙哑了,尖了,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昨天夜里。”莫芸说,“棺材浮在河面上,没沉下去,也没被水冲走。”
许三娘把手机放在条案上,像是那东西烫手。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从条案底下翻出一个木盒子,盒子上了锁,她从脖子上摸出一把小铜钥匙捅进锁眼里拧了两下。
咔哒。
锁开了。
盒子里头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蓝布封皮,线装,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封印录》。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发黑,笔画里透着暗红,跟棺材上的封条一个色。
许三娘翻开册子,纸页脆得跟蝉翅膀似的,一碰就掉渣。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按在纸上,念出声来:
“光绪二十九年,受京城阴行协会委托,封印前会长魂魄于镇水神像,钉于百年红棺,沉河。”
她抬起头看着莫芸:“就是这个。”
莫芸皱眉:“封的是谁的魂魄?没写名字?”
许三娘把册子转过来给她看。纸页上写着一行字,前面是日期,中间是封印的缘由,最后写着封印对象——
“前会长沈……魂魄。”
那个“沈”字后面原本应该有名字,但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不是墨迹,是血,干透了的血,黑褐色的,把后面的字全盖住了,怎么都看不清。
“沈什么?”莫芸追问。
“看不清。”许三娘把册子合上,“但我知道是谁。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解放前京城阴行协会第一任会长,姓沈,是外来的,不是京城本地人。那个人犯的是阴行大忌,被协会判了永世不得超生,魂魄封在神像里钉棺沉河。具体犯了什么事,爷爷不肯说,只说那事太大,知道了对谁都没好处。”
莫芸拿起手机拨了沈夜的号。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沈爷,许三娘这边有线索了。”莫芸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念了册子上的那行字,“光绪二十九年,前会长沈……魂魄封神像钉棺沉河。那棺材里封的是你本家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夜的声音传过来,很平,平得不正常:“那是我太爷爷。沈家第五代守夜人,沈百里。”
何水生在后头倒吸了口凉气。
许三娘听到手机里传出的声音,脸色更难看了。她捧着那本《封印录》,手指头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封皮上的布纹都被磨平了,露出底下的纸板。
“你太爷爷?”她咽了口唾沫,“那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沈夜说,“沈家的族谱上只写了他的生卒年,没写死因。”
许三娘把《封印录》重新锁进木盒子里,钥匙挂回脖子上,端起条案上的碗喝了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
“你太爷爷的事,我爷爷没细说。但有一个人肯定知道。”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京城阴行协会现在的会长,是当年那个协会的延续。封印你太爷爷的档案,应该还在协会的库房里存着。”
院子里那壶水烧开了,铁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