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十几秒。
白素素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条毛巾擦手上的水,看他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棺材里封的是我太爷爷。”沈夜说完就往屋里走。
沈江河正靠在炕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脸色比上午好点了,嘴唇还是发白。林素素坐在炕沿边上,手里端着半碗小米粥,粥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拿勺子搅了两下又放下了。
“爸。”沈夜站在炕前头,“沈百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江河的勺子顿了一下,粥从勺沿淌回去,滴在被面上洇出一个黄点。他看了沈夜一眼,把勺子搁在碗里,碗递给林素素。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的声音还是虚,但比昨天扎实了些。
“黄河那口棺材里封的是他。”沈夜说,“光绪二十九年,京城阴行协会封印的,封在镇水神像里钉棺沉河。”
沈江河盯着沈夜看了好几秒,然后闭上眼睛,后脑勺往墙上一靠,喉结上下动了两下。林素素伸手摸他的额头,他把她的手拨开了。
“我一直在想,那口棺材迟早会浮出来。”沈江河睁开眼,眼白里全是红血丝,“你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百年红的封印最多撑一百年,多了会自己崩。光绪二十九年到现在,早过一百年了。”
他坐直了,林素素把枕头给他往后垫了垫。他喘了口气才接着说:“沈百里,沈家第五代守夜人。论辈分是你曾祖的爹,我的太爷爷,你的太太爷爷。”
沈夜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那时候是清末,光绪年间,阴行规矩快崩了。洋人进来了,皇上还在位子上坐着但坐不稳,底下的人心全散了。阴行协会管不住下面的人,什么歪门邪道都往外冒。”沈江河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在念一段发霉的旧书页,“就是在那个时候,京城出了个组织,叫‘破规会’。专门干阴行里明令禁止的事,什么养鬼炼尸、血祭借命,全干。这个破规会,就是天道盟的前身。”
白素素从门口走进来,靠在门框上,子母铃没响,她用手捏着铃舌。
“破规会当时在策划一个仪式,叫百年红。”沈江河说,“具体是什么东西,你爷爷没细说,只说那仪式要是成了,黄河下游百里之内,人畜不留。”
沈夜的手掌心里紫光闪了一下。
“沈百里就是那时候上任的。他接守夜之力的时候才二十七岁,是沈家历代守夜人里最年轻的。他查到破规会在黄河边搞百年红仪式,带人去阻止。”沈江河停了一下,“没拦住。”
“为什么没拦住?”沈夜问。
“你爷爷说是因为消息走漏了。”沈江河的眼皮跳了一下,“沈百里到的时候,仪式已经完成了大半,第一口百年红棺材已经沉进黄河了。他只来得及把剩下的几口棺材封住,但那第一口,已经沉了。”
沈夜眯了下眼:“还有几口?”
“不知道。”沈江河摇头,“你爷爷没提过,许家那个《封印录》上应该也只记了第一口。因为封印沈百里的那口棺材就是破规会沉下去的第一口——他们把沈百里的魂魄封在神像上,钉在那口棺材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他永世镇压自己没能拦住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三四秒。院子外头不知谁家养的鸡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像是被人踩了爪子。
“阴行协会判他渎职?”沈夜问。
“投票通过,处决沈百里,封印魂魄。”沈江河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你想想,会长被自己管的协会投票处决,这是多大的笑话。沈家从那一代起,在京城待不下去了。你爷爷沈怀远才从京城搬到滨城,在滨城重新安的家。”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沈百里是被冤枉的。”沈江河突然说了一句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白素素从门框上直起身,子母铃的铃舌从她指缝里滑出来,叮当响了一声。
沈江河看着炕头上那盏油灯,火苗在灯罩里跳,把他的影子打在墙上,一晃一晃的:“你爷爷查了一辈子,最后查出来沈百里失败不是因为渎职,是有人出卖了他。他带人去黄河边的路线、时间、带了多少人、带了什么物件,全被人提前告诉了破规会。破规会在半路上设了伏,把他的人打散了,等沈百里赶到河边,棺材已经沉下去了。”
“出卖他的人是谁?”沈夜往前走了半步。
“不知道。”沈江河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腐朽的味道,像是藏了几十年的话从喉咙里翻出来,已经馊了,“你爷爷查了一辈子,没查出来。他临终前说了句话——‘白纸坊许家,不是害我们的人,但也不是无辜的。’”
沈夜拿起手机,拨了莫芸的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莫芸在那头说话带着回音,应该在许三娘家的院子里:“沈爷?”
“许三娘还在吗?”
“在。正翻她爷爷留下的笔记,还没翻到有用的。”
“把电话给她。”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许三娘的声音响起来,沙沙的,像砂纸磨铁:“沈家小子?”
“许三娘。”沈夜没客套,“我太爷爷沈百里的事,你爷爷当年是怎么说的?”
许三娘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爷爷没细说,但他临死前交代过一句话——‘许家欠沈家的那条命,不是因为封印术,是因为别的事。’”
“别的事?什么事?”
“他没说。”许三娘的呼吸声重了,“但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有一回喝多了酒,念叨过一个名字。他说‘要不是听了那个人的话,许家不会沾上这趟浑水’。我问那个人是谁,他不说了,第二天醒过来把嘴闭得跟上了封条一样。”
沈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个人是谁?”他问。
“不知道。但我爷爷那个年代,能让我爷爷听话的,京城里不超过五个。”许三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清楚了不少,“阴行协会的会长,白纸坊许家的当家,还有三个老一辈的阴行头子。我爷爷是许家当家,能让他听话的,只有阴行协会的会长。”
沈夜的脑子里什么东西连上了。
“京城阴行协会第一任会长,是我太爷爷沈百里。”他说,“他自己出卖自己?”
电话那头许三娘没说话,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重。
莫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许三娘,你找到什么了?”
许三娘说了句“稍等”,脚步声走远了,电话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木头发涩的摩擦声。过了大概两分钟,许三娘的声音重新出现,这回更沙哑了,像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嗓子干了。
“我翻到我爷爷藏的一封信。”她说,“写信的人姓什么看不清了,墨洇了,但收信人是我爷爷。信里写了一句——‘百年红事成,沈必死。事败,沈亦必死。你我皆在局中,无路可退。’”
沈夜闭上眼。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光绪二十九年,正月。”许三娘说,“棺材沉河是那年三月。也就是说,在沈百里去黄河边的两个月前,就已经有人定好了他的结局。不管他成不成功,他都要死。”
院子里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捏住了,但铃壁还是在晃,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沈夜睁开眼,声音很平:“许三娘,那个神像上的封印,你能解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能。”许三娘说,“但解封印需要一样东西——沈家后人的血。而且得是掌心里有守夜之力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