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挂了电话,去厨房找了把水果刀。
白素素跟进来,看他用刀尖在左手食指上比划,说了句:“你真要解那个封?”
“那是我太爷爷。”沈夜说完刀尖就扎下去了,指腹上冒出一点血珠,红得发黑,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紫光。他挤了两滴在一张白纸上,血珠渗进纸纤维里,边缘晕开一圈紫色的印子。
白素素掏出手机给他拍了张照片,拍完看了一眼:“能看清。”
沈夜把手指含在嘴里,把照片发给了莫芸。
京城那边,莫芸收到照片的时候,许三娘已经把院子清出来了。
条案搬到了院子正中央,上头铺了块黑布,黑布上画着符阵——不是用朱砂画的,是用香灰掺了石灰粉撒出来的,白色的线条在黑色布面上弯来绕去,像是一张缩小的河道图。符阵中心留了个巴掌大的空位,许三娘把打印出来的血符纸裁成圆形,放在了那个空位上。
神像的照片被搁在符阵旁边,用一块黄铜镇纸压着。
何水生站在院子角落里,照魂镜端在手里,镜面对准符阵的方向,随时准备记录变化。莫芸站在条案另一侧,两根铜尺插在靴筒里,手按在尺柄上,指节发白。
许三娘换了身衣服。蓝布褂子脱了,换了一件黑色的对襟长袍,袖口和下摆都绣着暗红色的符文,针脚很密,年头不短了,布面上有好几处补丁。她头发也重新扎了,用一根黄铜簪子别在脑后,簪子头上刻着一尊神像,跟棺材上那个一模一样。
她从屋里端出一个铜盆,盆里装着半盆清水。她把铜盆放在条案底下,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黄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盆里丢,纸钱落在水面上浮着,不沉。
“阴行规矩,解封印之前要先祭水。”许三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盆水连着黄河,纸钱不沉,说明河神收了钱,肯放人。”
莫芸看了一眼铜盆,纸钱确实浮着,但水面上起了层细纹,像是在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动。
许三娘从条案上拿起三炷香,凑到泥炉子上点着了,香头冒出青烟,烟不往上飘,往地面沉,贴着黑布符阵的边沿打转,像是在找进去的缝。
“沈家小子,你听着。”许三娘把香插在条案上的香炉里,对着手机说,“我现在念的解封咒是许家祖传的,三遍之后封印会松,到时候你太爷爷的魂会从神像里出来。你隔着电话跟他说话,声音别太大,他刚出来的魂脆,声音大了能把他震散。”
沈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稳:“知道了。”
许三娘闭上眼,嘴唇动了动,念出了第一遍咒。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咒语不像是汉语,也不像是任何一种方言,音节和音节之间没有停顿,连成一条线,像是一根绳子上串了一串珠子。莫芸听不懂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些音节撞在空气里,把什么东西撞开了一条缝。
何水生手里的照魂镜亮了一下。
镜面上浮现出符阵的倒影,白色的线条在镜子里变成了金色,符阵中心那团紫色的血符在发光,光不往外扩散,往内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
许三娘念完第一遍,伸手从条案上拿起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符文,剑尖抵在神像照片的边缘,顺着符阵的纹路慢慢移动,每移动一寸,黑布上的香灰就往下陷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顶。
第二遍咒念到一半的时候,铜盆里的水开始晃了。
水面上的纸钱打着转,转了几圈之后沉下去了三张,还剩五张浮着。水底下传来一个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人在河底下说话,但说不清楚,只有气泡翻上来的动静。
许三娘念完第二遍,额头上冒了汗。
她的手指在桃木剑上敲了三下,每敲一下,剑身上的符文就亮一下,不是光,是温度,能感觉到剑柄在发烫。她把剑尖移到符阵中心的那张血符上,停住不动了。
“第三遍,准备。”她说了这一句,深吸了口气。
第三遍咒念得很快,快得像是有人在倒磁带,声音尖细,和之前两遍的腔调完全不同。念到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许三娘把桃木剑往下一压,剑尖刺穿了血符纸,纸被戳出一个洞,洞里冒出一股白烟。
白烟不散,聚成一个拳头大的烟团,在符阵上空悬着,缓慢旋转。
烟团越转越快,越转越大,从拳头大变成碗大,从碗大变成盆大。烟团的颜色也从白色变成灰色,又变成淡青色,最后变成了半透明。透明的烟雾里浮现出一个人形,先是轮廓,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脸。
一个老人。
穿着清代官服,帽子上的顶戴没了,官服上的补子也没了,只剩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袍子上全是灰。老人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五官轮廓和沈夜有六七分像——特别是那双眼睛,眼尾往下耷拉着,眼珠子的颜色发灰,像是蒙了一层薄膜。
他睁开了眼。
目光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在何水生手里的照魂镜上停了一下,又在莫芸靴筒里的铜尺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了条案上的手机上。
“现在是哪一年?”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纸在磨,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莫芸张了张嘴,看了何水生一眼。何水生也愣住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许三娘从条案后头探出身子,声音有点抖:“光绪二十九年到现在,算算多少年了。”
“光绪二十九年。”老人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眼珠转了一下,“那现在是……民国?还是新中国了?”
莫芸稳了稳声音:“2026年。”
老人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铜盆里的水在晃,能听到香灰从黑布上往下掉的细微声响,能听到竹竿上晾着的黄纸被风吹得啪啪响。
“一百二十三年。”老人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轻,但眼眶红了一圈,不过没眼泪,魂魄没有泪。
手机里传来沈夜的声音:“太爷爷。”
老人的身体震了一下,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面朝着手机。他盯着手机看了好几秒,嘴唇哆嗦了两下,伸出手去够那部手机,手穿过了手机,什么也没碰到。
“你是谁?”老人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再那么轻了。
“沈夜,沈家第八代守夜人。”沈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电磁干扰的杂音,“沈怀远的孙子,沈江河的儿子。”
老人的手缩了回去,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肩膀在抖,但没声音,魂魄哭是没有响声的。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把手放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怀远……还好吗?”
“爷爷三十年前走了,寿终正寝。”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他又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开口了,这回声音稳了很多:“你们解我的封印,是要问当年的事。”
“是。”沈夜说,“谁出卖了你?”
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眼珠子往许三娘的方向转了一下,又转回来。
“阴行协会副会长,姓吴。”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出了一股腐臭味,像是憋了一百多年没说的话从喉咙里翻出来,已经烂了,“吴明远。光绪二十七年入的协会,二十八年升的副会长。他入会的时候是我批的,我亲手把他从一个小角色提成了副会长。”
莫芸在后头倒吸了口凉气。
“吴明远就是天道盟的创始人。”沈百里的声音越来越沉,沉得像是从河底翻上来的淤泥,“他入会之前就已经在策划百年红仪式了。入阴行协会,当副会长,接近我,全是他计划里的一步。他要的不是钱,不是权,他要的是改规矩。”
何水生忍不住插了句嘴:“改什么规矩?”
沈百里的目光转向他,又移到他手里的照魂镜上:“阴行的规矩,自古就是守夜人在守,阴行协会在管。但吴明远觉得管得太死了,他要重新立一套规矩——以他的规矩。百年红仪式就是他用来改规矩的工具。”
沈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百年红仪式到底是什么?”
沈百里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半透明的轮廓明暗交变,像是一盏快灭的灯。他缓了几秒才说出来:“你们以为黄河里那口棺材里装的是心脏?不对。棺材里有心脏,但不是普通的心脏,是守夜人的心脏——从第一代守夜人开始,每一代守夜人死后心脏都会被取出来,封在规矩之锚里,用来维持阴行规矩的运转。吴明远要的,就是这些心脏。”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棺材里装的还有规矩之锚的碎片。他把锚砸碎了,把碎片和心脏一起封在百年红棺材里,沉在黄河底下。锚碎了的后果就是阴行的规矩会一点点崩,等规矩崩完了,他的新规矩就能立起来。”
院子里铜盆里的水突然炸了一下,水花溅了一地,沉下去的纸钱又从水底翻了上来,浮在水面上,纸钱上的字全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