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水慢慢平静了。
沈百里的魂魄在半空中又晃了几下,轮廓变得比刚才淡了些,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边缘开始模糊。许三娘从条案底下拿出一盏油灯点着了,火苗不大,但焰心是蓝色的,光落在沈百里身上,他的轮廓又清楚了些。
“你时间不多。”许三娘对着那盏灯说,“这灯是槐油点的,能稳住魂魄,但也就能撑一炷香的工夫。”
沈百里点了下头,转向手机的方向:“沈夜,你听好了,我下面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漏。”
“你说。”沈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百年红仪式一共分三个阶段。”沈百里的声音稳了下来,像是在念一份背了一百多年的卷子,“第一阶段就是沉棺材。每口百年红棺材里装的不止是守夜人的心脏,还有一块规矩之锚的碎片。棺材沉在黄河里,碎片和心脏埋在河底淤泥下头,用阴行最毒的封印镇着。碎片越多,吴明远的新规矩就越稳。”
白素素从门框那走进院子里,站到沈夜旁边,子母铃在她腰间叮当响了一声。沈夜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
“第二阶段呢?”沈夜问。
“第二阶段是等。”沈百里的魂魄在空中转了个方向,面朝着北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等阴行的规矩自己崩。规矩之锚被砸碎之后,阴行的规矩就失去了根基,会一点一点地松,像绳子从中间割了一刀,两头的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这个过程很慢,可能要几十年,上百年。等绳子彻底断了,就到了第三阶段。”
白素素插了句嘴:“第三阶段是什么?”
“立新规矩。”沈百里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出了一股子铁锈味,“吴明远把收集到的规矩之锚碎片拼起来,取代沈渊心脏,成为新规矩的源头。到那时候,阴行的规矩不是老天定的,不是守夜人定的,是天道盟定的。他们说什么是忌讳,什么就是忌讳。他们说谁该死,谁就得死。阴行协会、守夜人、各家门派,全得听他们的。”
孙奇从院子外头走进来,手里还提着那把捞尸钩,钩尖上的破布换成了一块新的,白布,上头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在石磨盘旁边蹲下来,把钩子搁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那现在棺材浮出来了,是哪个阶段?”沈夜问。
“规矩之锚的碎片在河里泡了一百多年,封印力在衰退。棺材浮出来,说明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平衡被打破了。”沈百里的眉头皱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在蓝色灯光里显得很深,“我——我的魂魄被封印在神像里,钉在那口棺材上,这一百多年一直是我在压着碎片。你们今天解了我的封印,棺材里碎片的封印就只剩一半了。天道盟很快会发现,他们一定会来抢。”
莫芸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有点远,像是站在院子另一头喊的:“他们会怎么抢?”
“派人下水,或者用法术把棺材拖走。不管哪种方式,凭你们现在的人手,拦不住。”沈百里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莫芸,看的是许三娘条案上那张神像的照片,“所以你们必须在他们之前,先把棺材打捞上来。”
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捏住了,但铃壁还在她腰间晃,发出嗡鸣声:“我们能直接捞?你不是说靠近不了吗?”
“靠近需要破开棺材自带的排斥力场。”沈百里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手机的方向,“那个力场是规矩之锚的碎片释放出来的,对普通人没用,对阴行的人有用。离棺材越近,排斥力越强。到了十米之内,阴行的人会被弹开,像是两块同极的磁铁贴在一起。”
何水生的声音插进来,喘着气,像是刚从院子那头跑过来:“那要怎么靠近?”
“守夜人的血。”沈百里说,“沈家每一代守夜人的血里都带着守夜之力,和规矩之锚的碎片是同源的。把沈夜的血涂在船底和船桨上,排斥力场就会失效。这件事只能沈夜自己做,别人去了也没用。”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孙奇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手背上磕了两下,烟丝掉出来几根。
沈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平:“我今晚就回滨城。”
“你一个人不够。”沈百里摇了摇头,“打捞棺材要至少四个人下船,棺材沉了一百多年,绳子一碰就会散,得先用镇魂钉固定棺材板,再用捞尸钩钩住棺材底,慢慢拖到岸边。每一步都不能出错,错一步棺材就散了,心脏和碎片会沉进河底淤泥里,再也捞不上来。”
“我带白素素、孙奇去。”沈夜说,“再加一个,赵铭在滨城,他能帮忙。”
沈百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赵铭是谁?”
“滨城阴行协会分会的。”
“信得过?”
沈夜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句:“他在黄河边守了一天一夜,没跑。”
沈百里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他的轮廓又淡了些,槐油灯的蓝火苗跳了一下,焰心从蓝色变成了黄色,像是在提醒时间不多了。
“莫芸和何水生呢?”沈夜问。
“留在北京。”沈百里说,“我的魂魄不能一直待在许三娘这儿,需要一个新容器寄宿。许家老宅里应该还有能做容器的老物件,三天之内找到就行。我附在容器里,你们回滨城的时候顺路把我带上,到了黄河边我能帮上忙。”
许三娘从条案后头走出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钥匙,走到院子东边一个上了锁的老柜子前头,蹲下去捅了半天锁眼,锁锈死了拧不动。她站起来从墙根摸了块砖头,对准锁头砸了两下,锁断了。
柜子里头空荡荡的,只搁着一个木头匣子。匣子巴掌大,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什么液体渗进去又干了。匣子盖上刻着一尊神像,和棺材上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寄魂匣。”许三娘把匣子捧在手里,吹掉面上的灰,“里头空了一百多年了,一直没派上过用场。”
沈百里看了一眼那个匣子,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没说出口。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手机说的。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纸磨砂似的轻飘,沉了下去,沉得像河底的石頭:“沈夜,你小心姓吴的。吴明远死了几十年了,但他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吴家不止一个人。”沈百里的魂魄已经开始散了,从脚开始往上模糊,像是有人在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吴明远只是露在水面上的那个。水面底下,还有别的人。一百年前就有,一百年后还在。”
槐油灯的蓝火苗灭了。
沈百里的最后一句话是从已经完全模糊的轮廓里传出来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堵墙喊的:“吴家世世代代都在阴行协会里,从来没离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