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八点,沈夜一行到了滨城黄河段。
赵铭提前在岸边支了两盏应急灯,灯光白惨惨地打在河面上,把整条黄河照出一大片晃动的光斑。河心的棺材还在老位置,半露水面,红漆在灯光底下看着不像是红色,更像是一团凝固的黑,偶尔浪翻过来的时候才映出一点暗红。
沈江河跟到了岸边,林素素扶着他。孙奇从后备箱里搬出一卷粗麻绳和四个镇魂钉,钉子用油纸包着,拆开后在灯光底下反着青光。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铃舌用红绳绑住了,走起路来不响。
赵铭站在一条小机动船旁边,船不大,三米多长,铁皮壳子,船底刷了一层黑漆。船尾挂着一台旧马达,油箱加满了,赵铭还多备了一桶油放在岸上。
“沈爷,船给你准备好了。”赵铭踢了踢船帮子,铁皮响了一声,“能坐两个人,再多就沉了。”
白素素看了船一眼:“能坐两个人,那沈夜带一个人去。”
赵铭摇了摇头:“带人没用,靠近棺材那股子排斥力对阴行的人都有用,不是沈爷的人上了船反而添乱,船被弹开的时候多一个人的重量不好把控。”
沈夜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水果刀。刀是村里厨房带的,不锈钢的,刀刃上还有早上切过西红柿的汁水印子,干透了留下一个红褐色的斑点。他把刀尖对准左手掌心,没犹豫,直接划了一刀。
血从掌心的纹路里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整条线,顺着手腕往下淌。那血在应急灯的光线下看得出颜色不对劲——不是鲜红的,是暗红里掺着紫,紫光从血珠的内部往外透,像每一滴血里都包着一颗极小的紫色灯泡。
沈夜把手伸到船头,血滴在铁皮上。
滋滋——
声音不大,像是热锅上滴了水,但冒出来的不是水蒸气,是一缕黑色的烟,带着一股子烧焦的骨头味。血滴在船头铁皮上没滑下去,而是粘住了,像是有磁力一样吸在表面,慢慢洇开,形成一片紫黑色的血斑。
他又把手移到船舷两侧,一边滴了十几滴,每滴下去都有那滋滋声,都有黑烟。船体在血滴接触的时候轻微震动,像是铁皮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在船壳子里头翻身。
赵铭在旁边看得咽了口唾沫:“这船涂了你的血,以后估计没人敢用了。”
“用完再说。”沈夜把手掌攥成拳头,血从指缝里挤出来,他又在船尾抹了一把。
涂完血,他把右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缠在左手上,手帕是白素素的,上头绣着一朵小兰花,血很快把手帕浸透了,兰花变成了紫黑色。
沈江河从岸边石头上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林素素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并排站在应急灯的光圈边缘,脸上全是河风吹出来的褶子。
“爸,你回车上等着。”沈夜说。
沈江河没动,盯着河心的棺材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沈夜:“你太爷爷在那口棺材上钉了一百多年,就为了压住里头的东西。你把他放了,现在又要去捞棺材,捞上来之后怎么办?”
沈夜把缠着血手帕的左手举起来看了一眼,血已经止住了,手帕上的血迹在灯光底下发黑:“太爷爷说碎片必须捞上来,不能让天道盟抢走。”
“我是问,捞上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沈江河的声音突然大了些,被河风裹着送出去很远,又折返回来,像是有回音,“碎片拼起来能代替沈渊心脏,你想过没有——谁来当那个规矩的源头?”
白素素转过头看着沈江河,手里的子母铃晃了一下,绑着铃舌的红绳松了半圈,铃壁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沈夜沉默了两秒:“先把棺材捞上来再说。”
他转身把那卷粗麻绳提起来扔到船上,绳子落进船底发出一声闷响,又把四根镇魂钉插在腰带上,钉子头朝上,在应急灯的光里像四根发青的手指头。
孙奇把捞尸钩从帆布袋里抽出来递给他。钩子是铁的,一米多长,杆子上缠着防滑的麻绳,钩尖磨得很利,在灯光底下反着暗蓝色的光。沈夜接过钩子放在船里,钩尖抵着船底铁皮,卡住了不会晃。
“你一个人去?”白素素走到船边,低头看着船底的紫黑色血斑。
“一个人够了。”沈夜说。
“我也去。”白素素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但说出来的话不平,“你的血涂在船上能破排斥力场,我蹲在船里不动,又不碰水,能有什么事?”
沈夜刚要张嘴,白素素已经跨进了船里,船身晃了一下,她蹲下来一只手抓住船舷,另一只手把子母铃的铃舌重新绑紧,然后把铃塞进怀里。
“下来。”她看着沈夜。
孙奇在后头笑了一声,把嘴里的烟头弹进河里,烟头在水面上浮了一下就沉下去了:“去吧,岸上有我和赵铭盯着,出不了事。”
赵铭从岸上解开船绳,把绳头在手里攥着:“沈爷,船离岸之后绳子就收了,你们到了河心要是有什么不对,就晃船,我看得见,想办法拉你们回来。”
沈夜看了白素素一眼,没再说什么,迈腿跨进船里,一屁股坐在船底铁皮上,血斑被他的裤子蹭花了,紫黑色的血渍印在裤子上。他把捞尸钩横在膝盖上,右手抓住马达的拉绳用力一拽,马达吭哧吭哧响了两声没着,又拽了一下,着了,排气管突突出黑烟。
赵铭松开绳子。
船离岸了。
马达的声音在河面上传得很远,岸上的应急灯越来越小,从两团白光变成两个光点,最后变成两个针尖大的亮星。河面上的雾比昨天薄了些,但还是能看见雾气从水面上蒸起来,贴着船帮子往上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把气吐出来又吸回去。
距棺材还有三十米的时候,沈夜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
不是从外面压过来的,是从里面——胸腔里的心脏突然像是被人攥住了,每跳一下都要用比平时大几倍的力气。他的右手掌心里那团紫光在皮肤底下亮起来,血管像是一张发光的网,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又从小臂往上走,一直走到胳膊肘才淡下去。
船的速度慢了下来。马达还在正常转,排气管还在突突响,但船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速度从十几码降到了五六码,又降到了两三码,像是在爬。
白素素蹲在船底,一只手抓着船舷,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按着子母铃。她的脸色发白,但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棺材。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压迫感越来越强,沈夜感觉自己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船底的血斑开始发光,紫黑色的干血渍像是重新变湿了,在铁皮上流动,顺着船底的纹路铺开,形成一幅扭曲的图案。
在距离棺材大约一米的位置,船停了。
马达还转着,螺旋桨还在打水,但船纹丝不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沈夜伸手关掉马达,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浪拍打船帮的声音和棺材那边传来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不重,但很沉,和他的心跳频率完全一样。
沈夜拿起捞尸钩,钩尖对着棺材的方向,慢慢抬起手臂。船离棺材只有不到一米,他能看清棺材上的每一个细节——红漆不是整体涂上去的,是一层一层刷的,每一层干透了再刷下一层,总共不知道刷了多少层,漆面厚得像一层深红色的冰。漆面底下刻满了符文,字很小,比指甲盖还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棺材板,笔画里填着金粉,在手电光里一闪一闪的。
封条上的“百年红”三个字在发着微弱的红光,像是有人在字的背面点了一盏极小的灯,光从墨迹的缝隙里漏出来。
沈夜深吸了一口气,把捞尸钩横放在膝盖上,伸出右手。
他的右手掌心里那团紫光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是他的手是透明的,里头装着一颗紫色的太阳。
手指碰到了棺材板。
冰冷——不是一般的冷,是那种能冻进骨头缝里的冷。冷意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的时候拐了个弯,直奔心脏。
他的心脏停了半秒。
然后重新跳起来,跳得比刚才更重,更有力,每一跳都和棺材里传出的心跳声完全重合,像是两样东西被一根绳子绑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