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贴上棺材盖的那一瞬,封条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从两端往中间卷,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封条底下把它揭起来。百年红三个字在卷曲的过程中逐个变暗,墨水从红色变成黑色又变成灰色,最后一个字灭掉的时候,整张封条从棺材盖上脱落了,飘在水面上,像一片枯黄的叶子。
沈夜愣了半秒。
他以为要费很大劲才能揭开这玩意儿,准备了镇魂钉、捞尸钩、还带了赵铭给的撬棍,结果什么都没用上。封条自己掉了。
他把手伸向棺材盖边缘,指头抠进盖子和棺身的缝隙里。缝隙不大,刚好能卡进指甲盖,缝隙里填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摸起来像是干透的漆泥,一碰就碎,碎末掉进水里没声响。
棺材盖没有钉死。
他试了一下,盖子和棺身之间没有钉子,没有榫卯,就是单纯地盖在上面,像把一个盒子的盖子扣回去一样。他深吸了口气,双手扣住盖子边缘,往上推。
刚开始没推动。不是因为重,是棺材盖和棺身之间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像两块磁铁贴在一起,要拉开得用点力。他把腰弯下去,肩膀抵住盖子,使劲往上一顶——
咕咚一声,棺材盖掀开了。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在水底下敲了一口钟。盖子翻了个面落在水面上,红漆朝下,底部的木头朝上,木头没上漆,泡了一百多年竟然没烂,颜色发黑,摸着是硬的,像石头。
沈夜没顾上看盖子,把目光投进了棺材里。
棺材内部比他想的要小。从外面看红漆棺材又大又厚,里头其实只挖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空间,长度不到一米五,宽度不到半米,深度只有三十公分左右,像是一个放大版的首饰盒。
棺材底部铺着一层黑色的绸缎。绸缎没烂,但颜色已经看不出本色了,黑得发乌,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霉斑,像撒了一层灰。绸缎上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黑色,但不是普通的石头。表面有一层金属光泽,像是铁矿石被打磨过,摸上去光滑得像玻璃。石头上隐约刻着符文,线条极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顺着石头的自然纹理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刻的。石头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光在游走,像血脉上的紫光,但颜色更深,更暗,暗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手电光打上去的时候才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亮。
右边是一枚玉佩。
白底青花,圆形,直径大概五厘米,中间有个小孔,孔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绳子穿过很多年磨出来的。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字——
吴。
刻得很深,笔画里填了金粉,金粉没掉色,在手电光里亮得扎眼。吴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拖到玉佩边缘,像是一条尾巴,又像是一把刀。
沈夜盯着那个吴字看了两秒,伸手去拿那块黑色石头。
指尖碰到石头的瞬间,石头突然发光了。光不是从表面发出来的,是从内部,透过石头的黑色外壳往外透,光线暗红色,把整个棺材内部照得像着了火。光从石头上跳起来,在半空中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沈百里的影像。
比之前在许三娘院子里看到的那次要淡得多,不是半透明的了,是几乎全透明的,只剩下一圈淡淡的轮廓,像是有人在空气里用炭笔画了一个人,画完了又用橡皮擦得只剩一点痕迹。连五官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脸型和一个模糊的嘴巴在动。
“夜儿。”声音也很淡,淡得像是在很远的地方通过一根细管子喊话,带着嗡嗡的回声,“这是规矩之锚的碎片。一共九块,分散在九口百年红棺材里。这块是第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
沈夜把石头从棺材里拿起来,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在河面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斑。石头的温度很低,比棺材盖还冷,冷得他手指头有点僵。
沈百里的影像继续说,嘴巴张合的幅度越来越小,像是说话的力气快用完了:“保护好这块碎片,不要让天道盟得到任何一块。否则——”
影像晃了一下,像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的画面,轮廓从边缘开始溃散,化成细小的光点往上升,升到一半就灭了。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断在半空中,像一根线从中间剪断了,线头悬着,找不到接的地方。
沈夜等了五秒,影像没有再出现。
他把石头用白素素给的那块手帕包起来,手帕上还沾着他掌心的血,血已经干了,包住石头的时候石头的暗红色光透过手帕映出来,像手帕里包了一小块炭火。包好之后塞进防水袋里,防水袋是赵铭准备的,蓝色塑料的,拉链封口,塞进去之后又套了一层。
玉佩拿起来的时候没什么异样。白底青花,玉质温润,摸着不凉不热,很普通的玉佩。但那个吴字刻得实在太深了,深到沈夜用指甲抠了一下,感觉笔画底下可能还有东西,像是刻穿了玉佩,又像是故意刻那么深,为了藏什么。
他把玉佩也塞进了防水袋。
棺材里除了这两样东西,什么都不剩了。没有尸体,没有心脏,没有绸缎底下藏着的东西。他用手电筒照了一遍又一遍,棺材内壁是光滑的木头,没刻字没画符,干干净净的,像是这口棺材从来就没装过别的东西。
唯独棺材底部有一个圆形的凹槽。
位置正好在黑色绸缎的正中央,凹槽的形状和大小与那块黑色石头完全吻合。沈夜把石头从防水袋里拿出来比了一下,严丝合缝,石头原本就是嵌在那个凹槽里的。凹槽边缘有一圈烧焦的痕迹,像是石头在凹槽里待着的时候一直在发热,把木头烤焦了,又像是某种封印留下的烙印。
他把石头塞回防水袋,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一遍棺材里有没有漏掉的东西。没有。棺材底部的黑色绸缎他掀起来看过,底下是木头,木头上什么都没有。
沈夜把棺材盖从水面上捞回来。盖子翻了个个儿,红漆朝上,红漆上的符文在河水的浸泡下已经模糊了,有几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木头。他把盖子重新扣回棺材上,盖上的时候又听到了那股吸力,盖子一碰到棺身就被吸住了,严丝合缝。
棺材开始下沉。
不是突然沉下去的那种,是很慢的,一点一点地往水里陷,像是有人在底下拽着它。沈夜看着棺材从半露水面变成只露出一个盖子的边缘,又从边缘变成只有一小截红漆露在水面上,最后连那一小截也没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慢慢扩散的涟漪。
他发动马达,调转船头往回开。
回到岸边的时候白素素第一个迎上来,蹲在岸边伸手拉住船头的绳子,孙奇从后面跑过来帮忙拽,两个人把船拖上了岸边的沙土地。
“拿到了?”白素素问。
沈夜从船里爬出来,防水袋夹在胳肢窝底下,他抽出来晃了一下:“石头和玉佩。”
赵铭从应急灯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望远镜,脖子上挂着照魂镜——何水生去北京之前把照魂镜留给沈夜了,沈夜又给了赵铭,说你在岸上盯着有用。赵铭把照魂镜摘下来递回去,沈夜没接。
“什么东西?”赵铭盯着防水袋。
沈夜拉开防水袋的拉链,把手帕包着的石头掏出来,解开手帕的一角,露出石头的表面。暗红色的光从手帕缝隙里漏出来,在赵铭脸上投下一块暗红色的光斑。
“规矩之锚的碎片。”沈夜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