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沈夜先把防水袋递给了白素素,自己从船里翻出来,裤腿湿了半截,鞋底全是河沙。白素素接过袋子没打开,等沈夜站定了才递回去。
“你手还在流血。”她说。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在手背上画了几道紫黑色的线。他把手帕解下来攥在手里,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沙土地上,每一滴都带着淡淡的紫色。
“先看东西。”他说着从防水袋里掏出手帕包,解开一角,石头露出来,暗红色的光在应急灯的白光底下显得很弱,像是随时会灭。他把石头放在一边,又把玉佩掏了出来。
白素素接过玉佩,对着应急灯的光看了两眼:“和田玉,上等料子。”
玉佩是圆形的,直径比硬币大一圈,厚度跟手指差不多。白底青花,青花的部分集中在边缘,像是被人故意雕了一圈云纹。正面的“吴”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起笔和收笔的地方都带着尖,像刀锋。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壹”。
不是“一”,是“壹”,大写,笔画比正面的吴字细得多,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刻出来的,但深度不浅,指甲能抠到凹槽。
“编号壹。”孙奇凑过来看了一眼,烟还叼在嘴里,没点,“这说明什么?”
“说明是第一代。”沈夜接过玉佩,拇指在背面的“壹”字上摩挲了两下,刻痕边缘磨得很光滑,不是打磨出来的光滑,是被人摸多了磨出来的,“吴家要是把这块玉佩当家主信物,编号壹就是第一代家主的东西。这枚玉佩出现在棺材里,说明第一代家主亲自参与了封印我太爷爷。”
赵铭从应急灯那边端了杯水走过来,水没喝,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玉佩:“阴行协会的档案里,清末确实有个姓吴的副会长。”
“叫什么?”沈夜问。
“吴明远。”赵铭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河里的什么东西听见,“档案上写的是吴明远,但有些老资料里也写过他还有个名字叫吴伯安,不知道是化名还是以前用过的名。光绪二十七年入的协会,二十八年升副会长,升得特别快,有人说是靠关系,有人说是真有本事。沈百里出事之后没多久,吴明远也失踪了,协会记录上写的是‘病故’,但后来有人查过他的墓——”
“是空的。”沈江河突然接了话。
他从岸边石头上站起来,林素素扶着他,两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来。沈江河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比之前精神了些,盯着沈夜手里的玉佩,瞳孔缩了一下。
沈夜把玉佩递过去。沈江河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激动,指头攥着玉佩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他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把正面那个“吴”字对着应急灯,灯光的反射在字口里打出阴影,让那个字看起来像是悬浮在玉佩表面上。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一直在找这个东西。”沈江河的声音有点涩,像是嗓子眼糊了一层东西,“他查了三十多年,从京城查到南京,从南京查到天津,到处打听有没有人见过一枚刻着吴字的玉佩。他不跟我说为什么要找,但我那时候偷听过他跟别人打电话,他说这枚玉佩是吴家的传家信物,代代相传,只要找到玉佩,就能找到吴明远的后人。”
白素素问:“找到了吗?”
“没有。”沈江河摇头,把玉佩还给沈夜,“你爷爷临死前说,玉佩可能不在吴家人手里,要么是丢了,要么是被人藏起来了。他没想到会是在棺材里。”
沈夜把玉佩握在手心里,玉质温润,不凉不热,和刚才摸黑色石头的感觉完全不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紫色的光从痂的缝隙里透出来。
“玉佩出现在棺材里,说明吴明远亲自参与了封印沈百里。”赵铭说这话的时候舔了下嘴唇,“他把自己家主信物放进棺材里,是什么意思?留个记号?还是故意显摆?”
“都不是。”沈江河坐到岸边一块石头上,林素素在旁边站着,手搭在他肩膀上,“吴家的规矩,家主信物必须随身带,人在物在,人亡物传。吴明远把玉佩放进棺材里,说明他把这件事看得比命还重。他把自己的信物和沈百里的魂魄封在一起,意思是——你沈百里是我亲手封的,我吴家世世代代都会记得这件事。”
孙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截,扔在地上:“变态不改。”
“吴巍也姓吴。”白素素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赵铭扭头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说那个天道盟的雇佣兵?”
“他是天道盟的人,右手虎口有个烟疤,烟疤的形状仔细看是个‘吴’字。”沈夜把玉佩揣进内侧口袋里,拉好拉链,“我之前就觉得那个烟疤不像是随便烫的,图案太规整了,像是故意的。”
赵铭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蹲下去,手指头在沙土地上画了几个圈:“如果吴巍是吴家后人,那他来滨城就不是巧合。天道盟派人到滨城,不是随便派的,是派了自己的嫡系。”
“吴巍不光是嫡系。”沈江河的声音沉下去,“如果吴明远是第一代,那吴巍至少是第四代或第五代。吴家世世代代在阴行协会里潜伏,每一代都有人,吴巍就是天道盟的‘正统’传人,不是普通雇来的打手。”
河边安静了几秒。应急灯的灯泡闪了一下,不知道是电压不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夜把黑色石头从手帕里重新包好,塞进防水袋,拉好拉链,递给了赵铭。
“这东西先放你们协会的保险柜。”他说。
赵铭接过防水袋的时候手犹豫了一下:“你信得过我?”
“信不信得过不是嘴上说的。”沈夜看着他,“你放保险柜的时候我要在场,保险柜的密码只有你知道,钥匙只有你有,你签字保证除了你之外没人能打开那个保险柜。如果有内鬼,我找你。”
赵铭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行。协会的保险柜在老街那边,三层铁皮,一把钥匙一把密码锁,钥匙我随身带,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走吧,现在就去。”沈夜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佩,在应急灯底下又看了一眼。
背面的“壹”字在灯光里凹下去一块阴影,阴影的边缘发毛,像是被人用指甲抠过无数次,抠出了细小的毛刺。他把玉佩翻过来,正面的“吴”字笔画里填着的金粉在手电光里亮了一下,像是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