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协会保险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沈夜没睡，坐在院子里把那枚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看一遍都能在刻痕里发现点什么新的东西——正面吴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尾巴上有个极小的钩，钩的弧度不是直的，弯得像是刻意描过。白素素端了碗面条出来放在他旁边，他吃完面洗了碗，天就大亮了。
早上七点多，赵铭打来电话，声音带着跑完步的喘气声：“沈爷，周老刚来电话，说京城阴行协会来人了，已经到了滨城分会，想见你。”
“什么人？”
“姓冯，说是调查专员，京城协会派下来的。周老在电话里没细说，只让我转告你，说跟百年红有关。”
沈夜挂了电话，把玉佩揣进内侧口袋，拍了拍衣襟，站起来。
上午九点，滨城阴行协会分会。
分会在老城区一条巷子尽头，三层灰砖小楼，门口挂着块木牌匾，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沈夜到的时候赵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孙奇，孙奇换了件干净衣服，但捞尸钩还是提在手里没放下。白素素走在沈夜后头，子母铃的铃舌用红绳又加固了一道，走起路来没声音。
沈江河和林素素也跟来了，坐在协会一楼大厅的长椅上没上楼。沈江河手里放着照魂镜，这东西何水生去北京之前留给了他，说爸你拿着防身，沈江河接过来之后就没撒过手。
二楼会长办公室，门开着。
周老站在办公桌后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脸上的皱纹很深，笑起来像核桃。他看到沈夜进门，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双手握了握沈夜的手，松开，指了指旁边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
“这位是京城阴行协会调查专员，姓冯。”
那人站起来。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一枚铜质徽章，徽章上刻着阴行协会的标志——一只眼睛，瞳孔里嵌着一条蛇。头发梳得很整齐，分头，发胶喷多了，亮得反光。
“沈夜沈先生？”冯代表说话带着京腔，但不是很重，尾音收得很干净，像是有意控制过，“久仰。我姓冯，冯远征，京城阴行协会调查专员，这次专门从京城过来，是想跟您谈谈百年红的事。”
沈夜没坐下，站在办公桌前面，看了冯代表一眼又看了周老一眼：“赵铭说你们要找加入什么团？”
“百年红联合调查团。”冯代表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红色公章，字印得密密麻麻，“我长话短说——百年红棺材不只在滨城出现了。上个月，山东有人报告曲阜孔林附近浮出一口红漆棺材，棺材上贴着封条，刻着神像，跟您在黄河边遇到的那口一模一样。”
白素素从门口走进来，靠在门框上，子母铃没响。
冯代表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河南、陕西也有类似报告。河南那边是在小浪底水库下游，陕西那边是在潼关附近的山沟沟里，有一条干涸的河道里被人发现了半截埋在土里的红棺。全国各地陆续在冒，京城协会判断这不是巧合，百年红仪式可能进入了某种‘激活期’。所以协会决定成立一个专门调查组，叫百年红联合调查团，全国追踪这些棺材。”
“为什么找我？”沈夜问。
“因为您是沈家守夜人的传人。”冯代表把牛皮纸信封放在办公桌上，“沈家世代与百年红有渊源，您太爷爷沈百里当年就是第一任京城阴行协会会长，这件事说到底跟您家有直接关系。而且——”他顿了一下，“您在滨城黄河边开棺取物的消息，虽然你们没对外说，但京城那边已经有人知道了。您手里现在应该有一些东西，是这些棺材里的关键物件。”
沈夜没接话。
周老出来打圆场，拍了拍办公桌：“冯代表，沈夜刚忙了一晚上，让他先坐，有话慢慢说。”他搬了把椅子过来，沈夜坐了，白素素还靠在门框上没动。
“先说条件。”沈夜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让我加入调查团可以，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调查团由我主导，我不能接受被一群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指挥。路线怎么走，棺材怎么处理，东西怎么分配，我说了算。”
冯代表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我要调阅京城阴行协会所有跟百年红有关的档案，不光是民国以后的，清代的光绪年间的也要看。不能有任何删减，不能有密封袋上写着‘机密’不让拆的东西。”
“第三，”沈夜伸出三根手指，“我的团队成员必须一起加入——白素素、孙奇、莫芸、何水生。一个人都不能少，少一个我就不去。”
冯代表沉默了几秒，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屏幕很小，按键式的，不是智能机。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大概过了三四分钟，他推门回来了，手机揣回口袋，冲沈夜点了点头。
“全部同意。”
他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和一枚铜质徽章。纸是聘书，印着红头，写的是“兹聘任沈夜同志为百年红联合调查团首席调查员”，下面盖着京城阴行协会的公章，章是鲜红的，印油还没干透。徽章是铜质的，比硬币大一圈，正面刻着“调查专员”四个字，背面刻着编号——零零柒。
周老在旁边笑了一声：“零零七，好号码。”
沈夜接过聘书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又接过徽章别在左边的衣领上。铜徽章不重，但别上去之后衣领往下坠了一下，他往上提了提衣领，徽章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
沈江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一楼上来了，站在办公室门口，林素素扶着他。他看到沈夜衣领上的徽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的肌肉抽动。过了两秒，他微微点了下头。
冯代表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地图，在办公桌上摊开。地图是复印的，纸张发黄，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曲阜那个圈最大，旁边写着日期——两个月前。河南小浪底的圈小一些，日期是上个月中旬。陕西潼关的圈是最新的，日期是上周。
“第一站，山东曲阜。”冯代表的指头点在曲阜那个红圈上，“孔林附近的口子村，有村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看到河道里浮出一口棺材，红漆，半露水面，跟滨城这口一模一样。当地协会的人去看过了，确认是百年红，棺材上的神像封印还在，但已经出现裂纹，快撑不住了。”
沈夜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圈。
“调查团什么时候出发？”
“随时可以。”冯代表说，“京城那边已经协调好了曲阜当地的接待，您到了之后可以直接开展工作。”
沈夜直起身，把地图卷起来拿在手里：“明天出发。今晚我要回村子收拾东西，跟父母交代一下。”
冯代表点了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印着京城阴行协会的地址和电话，手写了一个手机号在背面：“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什么需要随时打。”
送走冯代表和周老，沈夜在协会一楼大厅里坐了一会儿。白素素站在他旁边，孙奇蹲在门口抽烟，赵铭在收拾桌子上的茶杯。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玉佩和黑色石头的照片分别拍了两张，发给了莫芸。配了一段文字：“你在京城继续追查吴家的历史，重点是吴明远和吴伯安这两个名字，查他们有没有后人，后人在哪里，跟天道盟是什么关系。查到任何东西马上告诉我。”
发完信息，他从包里翻出沈江河和林素素的那本笔记本——就是之前在祠堂密道里找到的那本，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来，纸页发脆。他翻到空白页，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写下一行字：
“九口棺材，九块碎片。我们已经找到第一块。还有八块。”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两秒，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拉好拉链。
孙奇在门口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么说，明天又要赶路了？”
沈夜从椅子上站起来，衣领上的铜徽章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