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孔令辉家的堂屋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头落满了灰,光线发黄发暗。八仙桌上摆着吃剩下的饭菜,孔令辉媳妇收了碗碟,端上来一壶茶和几个茶碗。孙奇靠在椅子上剔牙,莫芸坐在门槛上擦铜尺,何水生抱着照魂镜在灯下看,镜面上的符阵已经完全散了,只剩铜质的镜面反着黄光。
沈夜把从滨城带过来的那张地图摊在桌上。冯代表从京城带来的那张复印地图他拍了个照存在手机里,但这张是他自己手绘的,标注了滨城和曲阜两口棺材的具体位置,用红笔画了一条线连起来,线的两端各画了一个圈。
“两口棺材,一个在黄河北岸,一个在孔林东侧。”沈夜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直线距离将近三百公里,但封印的符阵是镜像对称的。这不是巧合,是故意设计的。”
白素素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碗没喝,碗里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如果两口棺材是一对,那开了一口,另一口会怎么样?”
“不知道。”沈夜说,“但滨城那口我们已经开了,东西也拿出来了。曲阜这口的封印肯定受了影响,不然不会三天前从土里露出来。”
冯代表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京城那边的档案里提过一句,百年红的棺材有的是单口沉,有的是双口对沉。对沉的两口棺材之间有一种‘共鸣’,一口开了,另一口的封印就会松动。”
孔令辉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插了句嘴:“那个砖窑的工人跟我说,棺材刚挖出来的时候封条还是完好的,这两天封条边角开始卷了,像是有人在里头往外揭。”
沈夜看了他一眼:“看砖窑的人靠得住吗?”
“靠得住。”孔令辉点头,“我表侄,叫孔德胜,今年三十二,小时候还跟我学过几年阴行的东西,后来不干了去烧砖。胆子大,但嘴严。”
“今晚谁在那边守着?”
“德胜一个人,另一个工人家在砖窑附近,俩人轮班,上半夜德胜,下半夜换那个工人。”孔令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这会儿是德胜在。”
十一点。孔令辉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种老式的电子音,嘀嘀嘀的,在安静的堂屋里响起来所有人都震了一下。孔令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说了句“德胜啊”,然后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坐在对面的沈夜都能听到一个男人在喊,声音发飘发颤,像是牙齿在打架:“叔……棺材……棺材盖子自己打开了,里面有光,红的光……我没敢靠近,在窑外面看着呢,你赶紧来……”
孔令辉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攥紧了说了句“别动,千万别动,我马上到”,挂了电话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腿碰在桌腿上,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半碗。
沈夜已经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白素素跟在他身后,子母铃换了新红绳之后铃舌绑得紧,走起来没声音,但铃壁偶尔碰一下,发出一声细响。孙奇把捞尸钩从帆布袋里抽出来提在手里,钩尖在灯光下反了一道暗蓝色的光。莫芸把两根铜尺插回靴筒,拍了两下手掌。何水生把照魂镜揣进怀里,铜钥匙在钥匙环上晃来晃去。
冯代表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孔令辉的是一辆面包车,七座的,后面两排椅子拆了装货用。所有人挤上去,沈夜坐副驾驶,白素素、孙奇、莫芸、何水生坐后面货厢里,冯代表跟孙奇挤在一起,西装裤被铁皮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从孔令辉家到砖窑路不好走,面包车的底盘低,过坑的时候刮了好几次底。孔令辉把油门踩得很深,车在土路上颠得快要散架,仪表盘上的一个指示灯一直在闪。
十一点半,到了。
砖窑在夜色里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黑色大兽,圆顶的轮廓被月光勾出来,窑口那一半被砖头封着,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棺材在窑口外头的空地上,应急灯支在棺材旁边大约十米的位置,灯泡是充电式的,白光,把棺材照得通亮。
棺材盖打开了。
不是彻底打开,是开了一条缝,大约十厘米宽,从棺材头的方向翘起来,像是一个人张开了嘴。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光不亮,不刺眼,但很沉,沉到能透过应急灯的白光,像是在白光的底下铺了一层红。
孔德胜蹲在应急灯旁边,缩着身子,手里的手电筒还开着,但光朝着地面,照着自己脚面上的一滩水——不知道是河边的积水还是他尿的。看到面包车开过来,他站起来,腿在打摆子,冲孔令辉喊了一声“叔”,声音破了音。
沈夜第一个下车,走到棺材旁边,距离三米的地方停下来。棺材盖的缝隙里透出的暗红色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右手掌心的温度在升高,那道紫光又在皮肤底下亮起来了,但比在黄河边的时候要弱。
“什么时候开的?”他问孔德胜。
“二十分钟前,我正蹲那边抽烟呢,听到棺材那边嘎吱一声响,扭头一看,盖子自个儿翘起来了。”孔德胜的声音还在抖,“我过来看了一眼,缝里有光,红的,就没敢再靠近。”
沈夜从何水生手里接过照魂镜,对准棺材的方向照了一下。
镜面上炸开一团暗金色的光,比滨城那次亮,比曲阜白天照的那次也亮。光芒铺开,符阵浮现,但这次的符阵跟之前看到的不一样——纹路不是完整的,从中间裂开了,像是有一把刀从中间劈了一刀,把符阵劈成了两半。符阵的中心,也就是神像对应的那个位置,浮现出一个人形轮廓。
不是模糊的轮廓,是很清楚的一个人形,头和躯干和四肢都能分辨出来,大小跟真人差不多,但比例不太对,头太大,四肢太短,像是一个还没长开的孩子。人形轮廓在符阵的中心缓慢转动,面朝哪个方向看不清,因为缺了半边。
“棺材里头有东西。”何水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尸体,是魂魄。”
沈夜把照魂镜还给何水生,从腰带上拔出一根镇魂钉攥在手里,钉子头朝前,青色的金属在应急灯的白光里发凉。他对其他人说了句“退后”,自己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棺材旁边,从口袋里掏出小铜镜,把镜面探进棺材盖的缝隙里。
铜镜太小了,探进去只能看到棺材内部的一小块区域。沈夜调整了好几个角度,把镜面上下左右移动,终于在镜面上拼出了一个大概的画面——
棺材里面没有尸体,没有绸缎,没有腐烂的衣物,什么都没有。棺材底部铺着一层黑色的东西,看着不像是绸缎了,更像是一层凝固的液体,干了之后结成的一层硬壳。硬壳的正中央放着一块黑色石头,比滨城那块略小一圈,形状更圆,像是被人打磨过的。石头的表面同样有金属光泽,同样刻着极细的符文,暗红色的光从石头的内部往外透,把整个棺材内部照得发暗。
石头上放着一枚玉佩。
白底青花,圆形,大小跟滨城那枚一模一样。沈夜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从位置和形状来判断,应该是同一套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枚壹玉佩,放在手心里。两枚玉佩不在同一个地方,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联系——不是视觉上的,是掌心里那股紫光的反应,壹玉佩的温度在升高,升高到发烫,像是在呼应棺材里的那枚。
沈夜把壹玉佩揣回口袋,站起来。
“孙奇,拿铁链来。”
孙奇从面包车上搬下一卷铁链,链子是八毫米粗的,沉甸甸的,提在手里哗啦啦响。沈夜指挥孙奇和孔令辉把铁链从棺材盖的缝隙处绕过,在棺材底部兜了一圈,用两个大号铁锁把链子两头锁死。铁链绷紧之后,棺材盖被压下去了一点,缝隙从十厘米缩到了五厘米左右,但暗红色的光还是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铁链上,铁链的表面映出一层暗红色的反光。
“先固定住,别让它再开。”沈夜把手里的镇魂钉插回腰带上,“等天亮再正式开棺。夜里头情况不好控制,万一开了之后出什么事,视线不好,反应不过来。”
孔令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他扭头对孔德胜说:“你下半夜别守了,我来。你回去睡觉。”
孔德胜没推辞,说了句“叔你小心”,拿手电筒照着自己脚底下的路,往砖窑外面走了。走了没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棺材,加快了步子,差点绊了一跤。
沈夜走到棺材旁边,蹲下去,用手电筒从缝隙里照了一下。光打在黑色石头上,石头的暗红色光在手电筒的白光里挣扎了一下,没灭,反而更亮了。石头上的那枚玉佩在手电光里反了一下光,他能看到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很粗,起笔带钩。
是“吴”字。
和滨城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的编号不同。滨城那枚是“壹”,这枚应该是“贰”。
他站起来,把手电筒关了。棺材缝隙里的暗红色光还在,像是棺材里有一团火没灭,隔着铁链和棺材板,闷闷地烧着。远处的孔林方向,那片黑漆漆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这道光——不是声音,不是心跳,是一种更原始的感觉,像是黑暗里有人睁开了一只眼睛,朝这边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