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孔令辉就带着工人来了。四个工人,两个拿铁锹两个拿镐,都是本地庄稼汉,四十来岁,黑脸膛粗胳膊,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孔令辉昨晚跟他们说了是挖棺材,工钱翻倍,四个人都没推辞,但到了砖窑看到棺材盖缝隙里还在透红光,有两个人的脸色变了。
“别怕,大白天的能有啥事。”孔令辉拍了下离他最近的那个工人的肩膀,手掌落在肩头上啪地响了一声,“干完了每人多给一百。”
沈夜站在棺材旁边,从口袋里掏出壹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的温度比昨晚低了,摸起来只是微温,不烫手。棺材缝隙里的暗红色光也比昨晚弱了很多,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一丝丝暗红从铁链的缝隙里渗出来。
“开吧。”沈夜对工人说了句,自己退后两步。
工人用铁锹从棺材周围开始挖,土是松的,前两天挖过一次又回填了,挖起来不费力。铁锹插进土里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切进了什么软的东西里。挖了大概二十分钟,棺材周围的土被清干净了,整口棺材完整地暴露在地面上。
棺材比滨城那口小了一圈,长度不到两米,宽度六十公分左右,红漆在晨光底下鲜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半夜里刚刷过一遍。棺材盖上除了封条和神像,还多了一样东西——四根铜钉,钉在棺材盖的四角,钉帽上铸着符文,符文被锈蚀了一大半,认不出是什么字。
沈夜走到棺材旁边,从腰带上拔出一根镇魂钉,用钉头在棺材盖四角各敲了一下。敲第一下的时候封条抖了一下,敲第二下的时候封条边缘翘起来,敲第三下的时候封条中间鼓起一个包,敲第四下的时候整张封条从棺材盖上弹起来,飘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
不是自己脱落的,是被镇魂钉震松的。
工人看到封条自己飞起来,有两个往后退了好几步,剩下的那个握铁锹的手在抖,铁锹头磕在地上叮当响。孔令辉看了沈夜一眼,沈夜没说话,伸手抓住棺材盖的边缘,往上推。
棺材盖比滨城那口轻,推开的时候没有那股吸力,只是很普通地打开了。盖子翻过去靠在棺材侧面,露出棺材内部。
跟滨城那口一样的黑色绸缎,一样的霉斑,一样的布局。绸缎上放着两样东西——黑色石头和玉佩。石头比滨城那块略小一圈,拳头大小,形状更接近球形,表面同样有金属光泽,刻着极细的符文。暗红色的光从石头内部透出来,在日光底下弱得像快要熄灭的余烬。玉佩放在石头旁边,白底青花,圆形,跟滨城那枚一模一样。
沈夜先拿石头。指尖碰到石头的时候,冰冷的感觉从指腹传上来,但跟滨城那块不一样——这块石头只是冷,没有那种能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也没有心跳的同步。石头在他手心里安静地躺着,暗红色的光闪了两下就暗下去了,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
白素素把照魂镜递过来。沈夜用镜面照了一下石头,镜面上一片空白,没有符阵,没有人形轮廓,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纯粹的碎片。”何水生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照魂镜,又看了一眼沈夜手里的石头,“滨城那块里封印了你太爷爷的魂魄,这块是空的。说明不是每一口棺材都封了人,有的只是存碎片。”
沈夜把石头用之前那块手帕包起来,手帕上还沾着他掌心的血,血已经干透了变成紫黑色的硬壳。包好之后塞进防水袋,拉好拉链,又拿起那枚玉佩。
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吴”字,笔画跟滨城那枚一样深,一样有金粉填充。他翻过来看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刻着“贰”字,笔画比滨城那枚的“壹”要细一些,像是同一个工匠刻的,但刻到第二枚的时候刀钝了。
他把贰玉佩和壹玉佩放在一起,两枚玉佩在晨光里泛着同样的青白色,大小、厚度、玉质完全一致,像是一个模子里压出来的。只有背面的编号不同,一个壹一个贰。
“东西拿出来了,棺材怎么处理?”孔令辉在旁边问。
沈夜把两枚玉佩分别揣进口袋——壹揣左边,贰揣右边,拍了拍衣襟:“棺材烧了,省得再出什么幺蛾子。”
孔令辉转身去安排工人搬柴火,孙奇走过来蹲在棺材旁边,拿捞尸钩在棺材内部的黑色绸缎上拨了两下。绸缎下面是一层薄木板,木板刷了黑漆,跟绸缎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孙奇的钩尖在木板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对——不是实心的,底下是空的。
“沈爷。”孙奇抬起头。
沈夜蹲下来,用手在木板上按了一下,木板往下陷了半寸,边缘有一道缝隙,缝隙里往外冒凉风。风不大,但温度很低,跟棺材里的冰冷不一样,是那种地下才有的阴凉。
“撬开。”沈夜说。
孙奇把钩尖插进木板边缘的缝隙里,往上一撬,木板咯吱一声响,弹起来一截。莫芸走过来帮忙,用铜尺插进另一边的缝隙里,两个人同时用力,木板被整个掀了起来。
棺材底部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是方形的,边长大约四十厘米,刚好能容一个人钻下去。洞壁不是泥土,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灰,灰缝很细,砌得规规矩矩。洞口往下大约三四米的地方有光——不是暗红色的光,是正常的光线,像是洞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冷风从洞里吹上来,带着一股霉味和土腥味,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柏木香,放了很多年已经变了味,闻着不太像香了,更像是什么东西烂了之后残留下来的味道。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对准洞口往下照。光柱打在洞壁上,青砖反射出灰白色的光,砖面上有青苔,青苔已经枯了,贴着砖面像一层干掉的皮。光柱继续往下,照到洞底——洞底是平的,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根细小的草,草是黄的,没有叶子,只剩一根细杆。
洞底有一盏灯。
不是亮着的灯,是一盏灭了的油灯,铜质的,放在洞底的正中央,灯碗里还有干透的灯油,灯芯剩了半截,烧焦的芯头蜷成一个黑球。刚才沈夜看到的光不是灯发的,是洞底墙壁上嵌着的一块白色的东西反的光,像是瓷片,又像是某种矿石。
何水生把照魂镜伸到洞口上方,镜面朝下。镜子亮了,亮得很弱,但能看出符阵的形状——符阵的纹路是竖向的,从镜面的底部往顶部延伸,像是一条垂直的路。
“这是通道。”何水生把镜子收回来,镜面上的光亮慢慢消退,“符阵指向的方向是地底深处,不是水平方向。这个洞不是简单的藏东西的地窖,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入口。”
“通到哪儿?”白素素问。
何水生摇头:“看不出来。但符阵的末端指向东北方向,那个方向只有一样东西——孔林。”
孔令辉的脸色变了。他走到洞口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孔林地下有密道?我在曲阜活了五十年,从来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了。”孙奇在旁边接了句,把捞尸钩上的灰尘擦了擦,钩尖对着洞口比划了一下,“这个洞口的砖是老砖,看那个白灰的成色,至少是一百年以上的东西。光绪年间的。”
沈夜把手电筒关了,洞口重新陷入黑暗。冷风还在往上吹,吹到他脸上,那股变了味的檀香味更浓了。
“先不下。”沈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个洞太窄,一个人下去万一出不来上面的人没法救。等京城协会调人过来,带齐装备再探。”
冯代表从面包车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看了一眼洞口,眉头皱了一下:“我马上联系京城,让他们派一支勘探队过来,带绳索、对讲机和氧气设备。”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贰玉佩,对着晨光看了一眼。玉质温润,白底青花,背面的“贰”字刻痕里填着金粉,金粉没掉色,在手电筒的余光里亮了一下。他把玉佩揣回口袋,走到洞口旁边,把棺材底板重新盖回去,木板卡进原来的位置,缝隙里那股冷风被堵住了,但用手摸木板表面,还能感觉到底下有凉气往上渗。
孔令辉招呼工人开始搬柴火,孙奇和莫芸帮忙把棺材抬到砖窑旁边的空地上。棺材不算重,两个人抬一头,四个人就抬动了,棺材底部的洞口露出来之后棺材本身的重量好像轻了不少。沈夜蹲在棺材旁边,把棺材盖上的神像用小刀撬下来,神像是木头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光绪二十九年·白纸坊许·贰”。
跟滨城那口一样,都是白纸坊许家的手艺。
工人们在棺材周围堆了一圈柴火,干树枝和玉米秸秆,堆了半人高。孔令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看了沈夜一眼,沈夜点了下头。打火机的火苗凑到秸秆上,干透了的秸秆一下就着了,火舌舔上棺材板,红漆在火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往外冒黑烟。黑烟不散,聚成一团,像一个人形,在火焰上头站了两秒就散了。
沈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贰玉佩,指腹在“贰”字的笔画上来回摩挲。玉佩的背面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磕碰出来的,是玉料本身的纹理,在光线下看像一条干涸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