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烧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烧透。红漆在火里噼啪作响,棺材板子烧得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是楠木的,烧起来有一股子酸味,混着漆皮的焦臭,方圆几百米都能闻到。孔令辉的几个工人站在上风口抽烟,烟抽完了棺材还没烧完,又点了一根。
沈夜蹲在砖窑的阴凉里,把两块黑色石头并排放在地上。滨城那块大一些,形状不规则,表面符文密集。曲阜这块小一圈,更圆,符文稀疏了几条。两块石头摆在一起的时候,暗红色的光互相感应,闪的频率慢慢同步了,像两颗心脏在跳同一个节奏。
白素素蹲在他旁边,子母铃从腰间垂下来差点蹭到地,她用手托住铃铛,问:“九块碎片,找到了两块。剩下的七块,你打算怎么找?”
“等。”沈夜把石头重新包起来,两块分开包,怕放在一起出什么变故,“京城协会说山东河南陕西都有发现,等他们的调查报告出来,按图索骥。”
莫芸从面包车那边走过来,手机贴在耳朵上,嘴里说着“嗯嗯好,知道了”,挂了之后对沈夜说:“京城那边回话了,说孔林地下确实有东西,不是地道,是阴行避难所。”
“什么避难所?”孙奇把捞尸钩插在地上,靠在钩杆上。
莫芸把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刚才听到的内容:“清代中后期建的,那时候阴行商户经常被官府抄家,京城和山东几大家族凑钱在孔林底下挖了个地下室,存放家产和族谱,遇到事儿了人也躲进去。挖的时候请了风水先生布的局,入口用棺材压着,说是棺材压阵能镇住地气不让外人发现。”
孔令辉从火堆那边走过来,脸上被火烤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过,说孔林底下有地道通到城外,是孔家人挖的。但孔家自己人挖的地道怎么会让你们阴行的人用?”
“可能是共用的。”何水生抱着照魂镜靠砖窑墙上,晒着太阳眼皮都没抬,“孔家提供地方,阴行出钱修,两不吃亏。这种事清代很常见,孔家那时候也没那么清高,有钱就收。”
沈夜站起来,走到砖窑后面那个洞口旁边。棺材烧了之后洞口没了遮挡,就这么敞着,冷风还在往外冒,那股变了味的檀香味比之前淡了些,但还能闻到。他从地上捡了块碎砖头扔下去,砖头落在洞底发出一声闷响,没碎,说明底下是硬地。
“我先下去看看。”孙奇把捞尸钩从地上拔起来,钩尖在砖窑墙上磨了两下,蹭掉一层铁锈,露出底下的亮铁,“我身子骨窄,洞口的尺寸刚好能过。你们谁下去肩膀都得卡住。”
沈夜看了他一眼,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登山绳——这是冯代表从京城带过来的,尼龙的,十二毫米粗,承重两百公斤。他把绳子一头系在孙奇的腰上,打了个双套结,拽了两下确认结实了,又把另一头系在砖窑的窑门上,窑门是砖砌的,门框嵌在墙体里,吃得住力。
“走到头就回来,别硬闯。”沈夜说。
孙奇把绳子在腰上又绕了一圈,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捞尸钩别在腰后,两只手撑着洞口边缘,身子一缩就下去了。洞壁的砖很滑,青苔干透了之后变成一层粉,手一蹭就掉灰。他的脚踩在洞壁上借力,一点一点往下挪了大概三四米,脚踩到了实地。
“到底了!”他的声音从洞口传上来,混着回声,嗡嗡的。
沈夜蹲在洞口往下看,手电筒的光照在孙奇头顶上,他的头发上沾了一层灰。孙奇从嘴里拿下手电筒往四周照了一圈,说:“通道挺高的,我站直了脑袋顶不到顶。砖砌的拱顶,墙上还有灯。”
“什么灯?”
“铁架子,上头搁着碗,碗里有油,油干了。”孙奇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在通道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通道方向朝北,笔直的,看着不像天然形成的,是人工挖的。”
沈夜把绳子又放了一截,孙奇顺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咚咚咚的,越来越远。绳子的长度计在沈夜手里一圈一圈地转,五米,十米,十五米,转到二十米的时候停了。
孙奇的声音传回来,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隔着一堵墙在喊:“到头了,分岔了!一个往北,一个往东,两条道,都差不多宽。”
“哪条道有风?”沈夜喊。
停了大概五六秒,孙奇的声音又传过来:“北边那条有风,风不大,但能感觉到。东边那条没风,堵了?不对,不是堵了,是拐弯了,看不到头。”
“往回走,先上来。”
绳子开始往回缩,沈夜和白素素一人一边拉,拉了没几下就感觉到了孙奇的重量,绳子的节奏和他的脚步声是同步的,一步一顿。孙奇从洞口爬上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灰,头发眉毛都白了,他拍了两下衣服,灰扬起来落了一地。
“通道宽能走一个人,两个人并排会挤。”孙奇把捞尸钩从腰后抽出来,钩尖上沾了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是油泥,又像是某种腐烂的植物纤维,“北边那条道走了大概三十米,风越来越大,闻着有股水腥味,可能通到什么地方的地表。东边那条道走了二十米拐了个弯,没敢继续走,怕绳子不够长。”
莫芸蹲在洞口旁边,用手电筒往下照,光柱打在洞壁上,能看清砖缝里的白灰,灰缝很细,砌得比现在很多建筑工地都规矩。她在砖缝里发现了一个东西——一块嵌在砖缝里的瓷片,白底青花,画着一朵兰花,兰花的叶子断了一半。
她用铜尺把瓷片撬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递给沈夜:“青花瓷,光绪年间的民窑。这通道光绪年间被人动过。”
沈夜接过瓷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上釉,粗糙的胎体上粘着白灰和青苔。他把瓷片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砖窑门口,靠着门框往北边看。孔林的方向在下午的日光底下看得不太清楚,树林的轮廓被热气蒸得发虚,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何水生从后面走过来,把照魂镜递给他。沈夜接过来对着孔林方向照了一下,镜子没有亮,镜面上只有天空的倒影,灰蓝色的,有几朵云。
“没反应。”何水生说,“镜子的符阵范围有限,地下的东西感应不到,除非那个避难所有出口在地表。”
沈夜把镜子还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贰玉佩,拇指在“贰”字的笔画上摩挲。玉佩边缘那道细裂纹在日光下比早上更明显了,像是从内部往外裂的,裂纹的走向和玉石的纹理完全重合,不仔细看以为是玉料本身的纹路。
“等明天京城的人到了再下去。”沈夜把玉佩揣回口袋,“今天先回去,把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一下。北边那条有风的道可能是出口,东边那条拐弯的道,可能通往真正的东西。”
孙奇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扔给白素素,自己蹲在砖窑门口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吸了一口。他看着砖窑里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棺材已经烧成了一堆黑炭,分不出哪块是棺材板哪块是棺材盖了,只有棺材底部的铁链还在地上扔着,被火烤得发红变形。
孔令辉招呼工人收拾东西,工人们把铁锹和镐头装上车,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走到洞口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嘀咕了句“这洞挖得真深”,被孔令辉喊走了。
沈夜最后离开。他蹲在洞口旁边,用手电筒又往下照了一次。洞底的青砖地面上有一滩水,水是从墙壁的砖缝里渗出来的,水量不大,但能看出有一条细细的水线顺着砖缝往下流,流到洞底那片低洼的地方积着。水的颜色发黄,像泡了很久的茶叶水。
他站起来,把洞口用棺材烧剩下的几块木板盖住,又在木板上压了两块砖头。转身走的时候,口袋里的两块玉佩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是两片薄瓷轻轻磕了一下。
白素素在前面等他,子母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铃舌绑着没响,但铃壁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