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砖窑。
阳光从窑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在洞口周围投下一块圆形的光斑。沈夜站在洞口旁边,把安全绳在腰上缠了两圈,试了试松紧,又解开了重新系。白素素蹲在旁边往子母铃的铃舌上抹了一层蜡,说是怕铃铛在通道里乱响影响听动静。孙奇把捞尸钩的绳子换了一根更粗的,在钩柄上绕了七八圈,打了个死结。
林莺把探测仪装进防水背包里,只露出天线的头。她带了一个对讲机,调好了频率,和莫芸那组的对讲机试了一下——莫芸在院子那头,冯代表在院子这头,声音清楚,没有杂音。
周远山把那枚铜印用红布包好了揣在怀里,又从工具箱里拿了一小瓶朱砂和两支符笔,塞进冲锋衣的内侧口袋。何水生照例抱着照魂镜,镜面朝下,铜钥匙在钥匙环上晃荡。
“先下北通道。”沈夜看了一眼两组的人,“我们打头阵,到了主室之后确认安全,再通知东通道的人下去。”
孙奇第一个下洞,跟昨天一样。这回他没用手电筒咬嘴里,而是在头盔上绑了一个头灯,灯是林莺带来的,LED的,亮度高,照得远。他下到洞底之后喊了一声“到底了”,沈夜第二个下,白素素第三,林莺最后。
洞底的青砖地面上昨晚又渗出了一滩水,比昨天多,水面盖住了大半块砖。沈夜的鞋踩在水里,水不凉,是温的,像是刚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他用头灯照了一下墙壁昨天找到瓷片的那块砖缝,砖缝里还在往外渗水,水流很细,比一根针粗不了多少,但能看出来一直在流。
北通道的入口在洞底的北侧,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高一米八左右,沈夜站直了不用低头。门洞两侧各有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搁着油碗,油碗里的油早干了,碗底结了一层黑壳。孙奇走在最前面,捞尸钩横着端在手里,钩尖朝前,头灯的光柱在通道里扫来扫去。
通道比孙奇昨天描述的还要宽。走了大概五十米,宽度从八十公分扩展到了一米二左右,两个人并排走也不挤了。拱顶从砖砌变成了石砌,石头是青石,表面凿得很平整,缝隙里填的白灰还结实。墙壁两侧开始出现壁画。
林莺停下来拍了几张照片。壁画是用墨线勾的,填了朱砂和石绿,颜色褪了大半,但轮廓还能看清。第一幅画画的是几个人抬着一口棺材,棺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看不清了,但能看出那个“红”字的残笔。第二幅画画的是一个人在河边捞东西,手里拿着一根长杆,杆头有个钩子——孙奇的捞尸钩。
“阴行商户交易场景。”林莺边拍边说,声音在通道里回荡,“抬棺、捞尸、画符、镇宅,这是清代阴行最常见的几门生意。画在这儿可能是为了记录会所的用途,也可能是某种仪式性的东西。”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是拱形的,两扇对开,门板是石头的,表面刻满了浮雕——不是符文,是实实在在的人物浮雕,有穿官服的,有穿长袍的,有和尚有道士,围着一口棺材站着。门没有完全关死,中间留了一条缝,刚好能侧身挤进去。缝隙里有风吹出来,风不大,但温度比通道里的空气低了很多,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沈夜把侧身挤进去,头灯的光打进石门后面的空间里,光柱拉得很长,照不到对面的墙。
“到了。”他说了一句,声音在里面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石门后面是一个大约一百平米的地下室,方方正正的,四个角各有一根方形的石柱撑着顶。顶是拱形的,最高处离地面大概三米多,石壁上装了壁灯,灯是铜制的,造型和通道里的铁架子不同,更精致,灯碗上刻着莲花的图案。
地下室里摆着四口棺材。
三口是黑漆的,普通大小,摆在靠西墙的位置,并排着,棺材头都朝北。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发黑发朽,有几处烂穿了能看到里面。另外一口是大红色的,摆在房间的正中央,棺材头和棺材尾各点了一盏油灯,灯是灭的,但灯芯还在,灯碗里的油没干,透明度发黄,像是食用油放久了变了质。
红漆棺材比滨城和曲阜的那两口都要大,长度目测两米三,宽度将近一米,棺材盖的厚度至少十公分。红漆的颜色在头灯的光柱下不是鲜红,是暗红色,像是血液凝固之后的颜色。棺材盖上没有贴封条,也没有神像,而是刻满了符文,符文从棺材盖一直延伸到棺材的侧面,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个棺材的表面。符文的笔画里嵌着金粉,金粉没掉,在头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棺材盖上用楷书刻着几个字——“百年红·叁”。
沈夜走近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照魂镜——何水生进通道之前把镜子给了他,说自己走东通道用不上这玩意儿,你拿着用到主室照一照。沈夜把镜面对准棺材,镜面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镜面内部透出来,符阵在镜面上浮现,纹路完整,没有裂痕,没有扭曲。
然后符阵的中心浮现出一个人形。
不是滨城那次看到的模糊轮廓,是很清楚的人形,头和躯干和四肢的比例正常,不是孩子的体型,是成年人的体型。人形在符阵的中心躺着,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面朝上,姿势和棺材里装死人的姿势一样。面部轮廓从符阵的光影里慢慢浮现出来——高颧骨,深眼窝,下颌骨很宽,下巴是方的,鼻子很高,眉毛是直的,眉尾往下耷拉着。
白素素站在沈夜身后,看了一眼镜面,低声说了句:“沈家的又一个人?”
孙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把捞尸钩从横着端改成了竖着提,钩尖朝下,像是随时准备往地上戳。
林莺在房间四周走了一圈,用探测仪扫了一遍,仪器上的波形在红漆棺材的位置跳得特别厉害,指针在满刻度附近摆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她走到棺材尾部蹲下来,用手电筒照棺材底部的缝隙,照了大概五六秒,站了起来。
“棺材底下有东西。”她说着把探测仪的圆盘贴在棺材旁边的地面上,屏幕上的波形图出现了一连串的尖峰,尖峰的间隔很规律,每隔两秒一个,“不是空心的,是实心的,密度很大,可能是金属,也可能是什么矿石。”
沈夜蹲下来,把头灯对准棺材底部的缝隙。缝隙不大,大约两指宽,能看到棺材底部和地面之间有一层黑色的东西垫着,看不清楚是什么材质。他用手指摸了摸棺材底部的边缘,手指碰到了符文刻痕,刻痕很深,能卡进半个指甲盖。
他用手掌贴着棺材底部往前摸,摸到棺材尾部的时候,手指头探进了一个凹槽里。
凹槽是方形的,边长大约二十厘米,深度大约五厘米,凹槽的底部是空的——不是木头,是空的,手指头探进去能感觉到下面有空气在流动,空气是凉的,和通道里的风温度差不多。
他把手抽出来,用头灯照了一下那个凹槽。凹槽的边缘刻着一圈符文,符文的内容和棺材盖上的不一样,更简单,只有几笔,像是一个箭头的形状,指向棺材的正下方。
“这口棺材底下也有洞。”沈夜站起来,退后了两步。他用手电筒从侧面照棺材底部和地面的接缝处,能看到棺材底部的地面上有一块方形的木板,木板的颜色和地面上的青砖不一样,偏黑,边缘有一道缝隙比别的地方宽,缝隙里有风冒出来。
林莺把探测仪调到最深档位,重新扫了一遍。屏幕上的波形图出现了断层——在地面以下大约两米的位置,信号完全消失了,不是衰减,是彻底消失,像是一堵墙把声波全挡回来了。
“棺材底下的空间不是普通的房间。”林莺指着屏幕上的断层,“底下有东西在屏蔽探测信号,要么是铅板,要么是某种符文封印还在起作用。雷达穿不透,看不到下面有多深。”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壹玉佩,把玉佩贴在棺材盖上的符文上。玉佩刚碰到棺材盖,棺材里的暗红色光突然亮了一下,透过符文的缝隙往外透了一下就灭了。他把玉佩拿起来,玉佩背面那个“壹”字的刻痕里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光,光在刻痕里游走了一圈,消失在了玉质内部。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摘下来拿在手里,铃舌上的蜡被她抹掉了,铃舌轻轻晃动,铃壁发出极细的叮叮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响得特别清楚。
沈夜把玉佩揣回口袋,盯着棺材看了一会儿,棺材盖上的“百年红·叁”三个字在头灯的光里反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一百多年前用血写上去的东西,到今天还没干透。他伸手摸了摸棺材盖上的符文,指尖顺着笔画的走向划过,符文的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到能感觉到刀尖在石头里走的时候留下的细微的起伏。
地下室四角那三口黑漆棺材安安静静地摆着,沈夜走过去看了一眼,最左边那口的盖子已经烂穿了一个洞,从洞口往里看,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中间那口盖子翘起来了一条缝,缝里能闻到一股腐臭味,但味道不浓,像是东西烂了很久之后散发出来的最后一点残余。最右边那口保存得最完整,黑漆虽然剥落了但木头没烂,棺材盖和棺身之间严丝合缝。
孙奇用捞尸钩的钩尖在最右边那口黑漆棺材的盖子上敲了两下,声音是实的,不是空心的。
“里面可能有东西。”他说。
沈夜看了一眼那三口黑漆棺材,又看了一眼中间那口红漆棺材,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红漆棺材底部的那个洞上。洞口不大,但风一直从底下往上吹,吹得他裤腿贴在小腿上。
他蹲下来,把手贴在洞口上方,感觉从下面吹上来的风。风是凉的,带着一股很淡的香味,和昨天闻到的檀香味不一样,更像是一种花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花,闻着有点苦,像药。
白素素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子母铃从她手腕上垂下来,铃铛正好悬在洞口上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