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没等东通道那组汇合。
他把手按在棺材盖的符文上，从棺材头摸到棺材尾，符文的刻痕在他掌心里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他摸到棺材盖四角的时候发现四个角各有一个凹坑，凹坑的形状和镇魂钉的钉帽一模一样。他从腰带上拔出一根镇魂钉，把钉帽对准左边的凹坑按下去，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白素素走过来按住他的手：“不等莫芸他们？”
“不等了。”沈夜拔出第二根镇魂钉，按在右边的凹坑里，又是咔哒一声，“这口棺材和之前的不一样，它封的是沈家的人，不能等。”
孙奇把捞尸钩靠在墙上，走过来帮忙按住棺材盖。林莺往后退了两步，把探测仪的镜头对准棺材，按下了录像键。红色的指示灯在仪器上闪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的蜂鸣。
沈夜把四根镇魂钉全部按进凹坑里，棺材盖上的符文突然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刻痕的底部透出来，沿着笔画的走向蔓延，像是有人在一幅空白的画上重新描了一遍颜色。光亮了大概两秒就灭了，但灭掉之后棺材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变大了一点，从之前的严丝合缝变成了一条细线，能闻到从缝隙里飘出来的气味。
不是腐臭味。是樟木和柏木混合的气味，底下还有一层更淡的香味，跟通道里那股变了味的檀香不一样，这个香味更清新，像是什么东西刚被切开，断面暴露在空气里散发出来的植物汁液的味道。
沈夜双手扣住棺材盖的边缘，用力往上推。盖子很重，比滨城那口重了至少一倍，他推了三下才推开一道缝。孙奇把捞尸钩的钩柄插进缝隙里当撬棍，两人合力把盖子掀开了。
棺材盖翻倒在地上的时候砸出一声闷响，扬起的灰在头灯的光柱里飞了好一阵才落下来。
沈夜第一个往里看。
棺材里面躺着一具完整的尸骨。不是滨城那口棺材里只有心脏和碎片，是一具完整的人的骨架，从头到脚，每一块骨头都在该在的位置上。骨头已经发黄发黑了，但不是那种脆的、一碰就碎的朽骨，骨头的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摸上去应该是滑的。
尸骨穿着一件清代中期的衣服——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针脚很密，布料已经硬化了，像一层硬壳。胸口的位置放着一块木牌，木牌是楠木的，没上漆，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小字，墨迹发黑，但字还能认出来。
“沈长生，第六代守夜人，道光十七年卒。”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沈长生。他知道这个名字。沈家的族谱上写过——沈百里是他爷爷的爷爷还是什么关系他记不太清了，但有一行字他记得很清楚：第六代守夜人沈长生，道光年间失踪，下落不明。
族谱上说的是失踪，不是在棺材里躺着。
尸骨的右手边放着一块黑色石头，比滨城那块还大一圈，形状接近长方体，表面符文密密麻麻的，密度比前两块都高，暗红色的光从符文的缝隙里挤出来，像是石头里面包着一块烧红的炭。左手边放着一枚玉佩，白底青花，圆形，大小和壹、贰一样。沈夜拿起来看背面，刻着“叁”字，笔画比前两枚都粗，刻得更深，金粉填得更满。
他把石头和玉佩取出来，石头包进手帕里塞进防水袋，玉佩揣进右边口袋，和贰放在一起。三枚玉佩在口袋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白素素站在棺材尾部，头灯的光打在尸骨的头骨上。头骨的眼窝很深，颧骨很高，下颌骨宽大——和沈夜的脸型有几分相似。她看了几秒，正要转头跟沈夜说话，头骨的眼窝里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雾。一缕极淡的白雾从头骨的眼窝里冒出来，雾上升得很慢，像是一根白色的线从骨头里抽出来，抽到棺材上方大概一米的位置停住了，开始聚拢、变厚、成型。
白雾变成了一个人形。
半透明的，比沈百里的魂魄要淡一些，但轮廓更完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留着清代的长辫子，辫子盘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别住，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袍，袍子上没有花纹，料子看着很普通。男人的脸瘦长，颧骨高，眼窝深，嘴角往下耷拉着，看着不太高兴。他的眼睛睁着，眼珠浑浊发灰，但目光很准确地落在了沈夜身上。
“你是我沈家后人？”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嗡嗡的回音，像在一个空房间里说话。
沈夜把口袋里那枚壹玉佩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玉佩的温度在升高，升到发烫，掌心里的紫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和玉佩的暗红色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颜色的混光。
“沈夜，第八代守夜人。”他说。
男人——沈长生，盯着沈夜的脸看了几秒，嘴角往上动了动，不算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他说：“你长得像怀远。沈怀远是你什么人？”
“我爷爷。”
沈长生点了下头，辫子在他脑后晃了一下，辫梢上的银簪跟着晃了晃。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还是雾状的，没有完全成形，像一棵树从棺材里长出来，树干是雾做的。
“我等了一百八十多年。”沈长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吴伯安跟我说，他在研究一个叫百年红的东西，需要守夜人的血来做实验。我信了他，跟他来了曲阜，进了这个地下室。他让我躺进这口棺材里，说只需要一个时辰。我躺下来之后棺材盖就关上了，再也没有打开。”
沈夜的声音沉下来：“吴伯安就是吴明远，京城阴行协会副会长，出卖沈百里的人。”
“百里。”沈长生的眼珠转了一下，浑浊的灰光在眼眶里闪了闪，“百里是我的儿子。我失踪的时候他才十九岁，刚接守夜之力不到半年。吴伯安跟我提过百里，说他天赋很高，比他爹强。我那时候还觉得这人说话客气的很，没想到他是要把我沈家一锅端。”
白素素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吴明远把你封在棺材里，是为了什么？”
沈长生的目光转到白素素身上，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沈夜身上：“你媳妇？”
沈夜没接这话。
沈长生也没追问，继续说：“吴伯安要的不是我的命，是我魂魄里的一半守夜之力。守夜人的力量分两部分，一部分在血液里，一部分在魂魄里。血液里的传给下一代，魂魄里的随着人死就散了。但有一种办法能把魂魄里的守夜之力留住——把人活着封进百年红棺材里，用百年的时间慢慢把魂魄里的力量萃取出来，封进石头里。这块石头里的碎片，就是用我的魂魄养的。”他顿了顿，身体又淡了一些，“我的魂魄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封在这块石头里，成了规矩之锚的碎片。另一半困在我的尸骨里，动弹不得。石头被取走了，我困在骨头里的这一半也留不住了。”
沈夜把包着石头的防水袋打开，黑色石头躺在手帕上，暗红色的光比刚才亮了，频率在加快，像是心跳加速。
沈长生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嘴角动了一下：“你拿到了碎片，也拿到了玉佩。这三枚玉佩是吴家的家主信物，吴伯安把它们放在棺材里，不是留记号，是留后路。将来他吴家要是有人想重启百年红，这些玉佩就是钥匙。你手里的玉佩越多，离吴家的核心秘密就越近。”
“棺材底下的洞通向哪里？”沈夜问。
沈长生的身体又淡了一层，从腰部以下已经完全散了，雾状的下半身像一根烧到头的香，灰烬还在，但形状没了。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弱，像是有人在慢慢调低音量：“下面是阴行禁域。不是吴伯安建的，是比他更早的人建的。禁域里有所有百年红棺材的源头——一口母棺。那口棺材里封着的东西，是百年红仪式真正要激活的东西。毁掉母棺，百年红就废了。毁不掉，等吴家的人凑齐了九枚玉佩和九块碎片，母棺就会自己打开。”
沈夜往前走了半步：“母棺里封的什么？”
沈长生的嘴张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但没形成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身体在加速消散，从腰部往上，一节一节地变淡，胸口的衣服先没了，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脖子。最后只剩下头部还悬在半空中，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嘴，只能看到嘴唇的张合。
沈夜把耳朵凑过去，听到的只有嗡嗡的杂音，像是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没信号的频道。
沈长生的最后一丝轮廓从下颌开始往上消失，嘴唇停在“母”字的嘴型上，然后整个脸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化成极细的白色粉末，在空气中旋转了两圈，落在了棺材里的尸骨上。
尸骨的头骨眼窝里那层油亮的光泽消失了，骨头的颜色从发黄变成了灰白，摸上去应该已经脆了。
沈夜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那块黑色石头。石头的暗红色光闪了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亮，第三下的时候光从石头的内部炸开，在棺材上方投下一幅模糊的地图——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的两端各有一个点，线的中间标着几个字，字太小看不清，光持续了不到两秒就灭了。
白素素走过来，把子母铃从手腕上取下来，铃铛搁在棺材的边缘上。铃舌晃动，叮叮声响了三下，在地下室里回荡。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莫芸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沈爷，东通道有发现。这边有个石室，墙上全是符，地上画着一个大圆圈，圆圈中间有口竖起来的棺材——棺材上刻着吴家的家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