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每一级都踩得很实,没有松动。沈夜走了大约二十级的时候,两侧石壁上的油灯突然亮了——不是有人点的,是自动烧起来的,灯芯像是从来就没灭过,只是被人调暗了,这会儿又重新亮起来。火苗不大,但很稳,不跳不晃,发出黄白色的光,把整条通道照得像白天一样。
白素素跟在他身后,子母铃在灯光的照耀下反着黄光。她伸手摸了一下石壁上的油灯,灯碗是铜的,冰凉,但灯芯是热的,火焰舔着空气,没有烟。
“这灯烧了多少年?”她问。
沈夜没回答,继续往下走。他数了数,到平路的时候正好走了五十级台阶。石阶尽头是一段水平的通道,比入口处宽了一倍不止,两个人都能并排走。通道的顶部是拱形的,最高处离地面大约三米,石壁上每隔两米就有一盏油灯,排列得很整齐,像现代隧道里的照明灯。
周远山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的石头。地面不是台阶那种青石了,是另一种石头,颜色发灰发白,表面粗糙,有细小的气孔,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刀,在石头上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粉末是灰白色的,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不是天然洞穴。”他站起来,把粉末拍掉,“这是人工开凿的矿道。石头是泰山的花岗岩,但表面的这层灰白色不是石头本身的颜色,是风化层。这个矿道至少挖了两百年以上,甚至更久。”
林莺把探测仪打开,屏幕上跳出了一条绿色的波形线,比在地面上扫描的时候稳定得多,没有干扰。她调了一下频率,波形变成了一连串的尖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
“这是老矿脉。”林莺说,“泰山古代采石场,清代以前就有人在泰山开山取石,这些矿道就是那时候挖的。后来废弃了,被阴行的人买下来改造成了禁域。矿道的特点就是岔路多、结构复杂,但主脉只有一条,一直通到山体深处。”
沈夜把手电筒关了,矿道里的油灯光线足够亮。他往前走了几十步,发现矿道的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符文。不是百年红棺材上那种细密的刻字,是很大的符文,每个都有脸盆大小,刻在石壁上,笔画粗得像手指,深度能放进去一个指节。符文的颜色发黑发红,不是墨,是血,血和铁粉混在一起,干透了之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色,在油灯的黄光底下反着铁锈的光泽。
何水生把照魂镜举起来,镜面对准左侧石壁上的符文。镜面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镜子内部透出来,映在石壁上,符文像是被激活了一样,笔画里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和百年红石头里的光一样,沿着笔画的走向慢慢流淌,从符文的起笔流到收笔,流完了就灭了,下一个符文接着亮。
“整个矿道都被符阵覆盖了。”何水生把照魂镜收回来,镜面上的符阵纹路和石壁上的符文完全对应,“这不是零散的符文,是一个整体,封印阵覆盖了整条矿道。从入口到最深处,全在符阵的范围内。”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沈长生的半魂石,石头在油灯的黄光下暗红色的光很弱,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石头在震动,频率很慢,和他的心跳不一样,和百年红棺材里的心跳也不一样。石头在响应什么东西——在矿道的深处。
“继续走。”他把半魂石揣回口袋,走在最前面。
矿道不是直的,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弯,弯度不大,但弯过去之后方向就变了。沈夜注意到矿道的方向一直在往东南偏,从入口的朝北逐渐变成了朝东,又朝东南。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但指南针还能用,指针指向的方向和矿道的走向基本一致。
走了大约两百米,矿道分岔了。
三条岔路,左、中、右。左边的岔路稍微窄一些,通道里的油灯比主道暗,有几盏灭了没亮。中间的岔路和主道一样宽,油灯全亮,风从里面吹出来,风不大,但温度比主道低。右边的岔路最宽,能并排走三个人,但通道的顶部塌了一块,碎石堆在地上,把路堵了大半。
林莺用探测仪扫了一下,屏幕上的波形在三条岔路上都有反应,但中间的岔路信号最强,波形的高度是其他两条的两倍多。她把探测仪的探头分别对准三条岔路,中间的探头蜂鸣声最响,声音频率最高。
“中间的通道通往一个很大的地下空间。”林莺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面积至少一千平方米,高度不清楚,信号在那个区域衰减得很厉害,可能里面有东西在干扰。”
沈夜从防水袋里掏出小铜镜,对着中间的岔路照了一下。铜镜的镜面上浮现出一团模糊的影像——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拱形的门,门是开着的,门后面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影像只持续了两秒就消失了,镜面恢复成普通的铜色。
“走中间。”沈夜把小铜镜收起来,迈步进了中间的岔路。
岔路里的油灯比主道密,每隔一米就有一盏,亮得有些刺眼。石壁上的符文比主道更密集,不是脸盆大的了,是密密麻麻的小符文,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面墙。符文的内容和主道上的不一样,更复杂,笔画更多,有些符文沈夜在许三娘的《封印录》上见过,大部分没见过。
孙奇跟在沈夜后面,拿捞尸钩在石壁上敲了一下,声音很实,石头是实心的。他又敲了一下,这回敲在符文上,声音不对了——回声,像是符文后面是空的。
“这些符文不是刻在石头上的。”孙奇用手指摸了摸符文的凹槽,凹槽很深,指甲能完全陷进去,“是刻在一块块石板上的,石板嵌在石壁里,石板和石壁之间有缝隙。”
周远山凑过来看了看,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枚铜印,印面上抹了朱砂,在一块空白的黄纸上按了一下,然后把黄纸贴在符文上。等了大约半分钟,他把黄纸揭下来,纸上出现了符文的反印,但不是完整的——只印出了一半,另一半是空白的。
“符文有封印力,但不是用来封矿道的。”周远山把黄纸叠好收起来,“这些符文是用来镇压矿脉本身的。古代的人在采石的时候挖到了什么东西,挖出来之后发现不对劲,就用符文把它封住了。”
莫芸走在队伍中间,两根铜尺从靴筒里抽出来拿在手里。铜尺上的刻度在矿道的灯光下发着青白色的光,和油灯的黄光混在一起。她走几步就用铜尺在空气里划一下,像是在试什么东西。走到某个位置的时候,铜尺突然变重了——不是真的重了,是手感变了,像是在水里划,有阻力。
“气压变了。”莫芸停下来,举起铜尺在空中划了一下,这次的阻力比刚才更大,铜尺划过空气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音,“前面有大的空间,空气在流动。”
沈夜也感觉到了。风从通道深处吹出来,比岔路口的时候大了不少,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风里带的气味变了——不再是陈腐的霉味,是一种更浓烈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血,但比血更腥,比铁锈更酸。
他停下来,把小铜镜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通道深处照了一下。镜面上这次没有浮现影像,而是直接亮了——亮的是整个镜面,不是符阵的光,是镜子本身的铜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烤红了。
他把镜子收起来,继续往前走。白素素跟在他身后,子母铃的铃舌从红绳里滑了出来,铃铛开始响,不是叮叮的脆响,是嗡嗡的闷响,像是在共振。她用手捏住铃舌,响声停了,但铃壁还在震动。
走了大概五十米,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拱形的门。
门是石头的,两扇对开,门上没有符文,没有图案,光秃秃的,只刻了一个字——不是“吴”,是“禁”。字不大,刻在门的正中央,笔画很细,但刻得很深,深到门板几乎要被刻穿了。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光很弱,但能感觉到光在跳动,频率很慢,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沈夜走到门前,把手贴在门上。石门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不是石头的凉,是金属的凉,像是门板里面嵌了一层铁。他用力推了一下,门没动,又推了一下,门往里开了几厘米,从缝隙里涌出一股更强的风,风里那股腥味浓得像液体,糊在脸上。
他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人。白素素、孙奇、莫芸、何水生、林莺、周远山、冯代表、老赵,全在,一个不少。
沈夜深吸了口气,把双手撑在门上,用全身的力气往前推。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慢慢打开了。
门后的空间很大,大到油灯的光照不到边。暗红色的光从空间的正中央透出来,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红灯。沈夜跨过门槛,走进了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脚下的地面是平的,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笔画里嵌着金粉,在手电筒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腥味浓得要命。
孙奇跟在他身后,捞尸钩的钩尖在暗红色的光里反着暗蓝色的光。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钩尖指着前方。
“沈爷,你看。”
沈夜顺着他钩尖的方向看过去——暗红色光的源头,在空间的正中央,是一口棺材。棺材很大,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口百年红棺材都要大,长度目测三米,宽度一米五,棺材盖是拱形的,像一栋小房子的屋顶。棺材的颜色不是红色,是黑色,黑得发亮,像是刷了一层漆,漆面底下透出暗红色的光,像皮肤底下的血管。
棺材的周围有三根石柱,成品字形排列,每根石柱上都刻满了符文,符文从柱顶一直延伸到地面,和地面的符阵连在一起。三根石柱的顶部各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沈夜手里的三块碎片一模一样。
白素素站在沈夜旁边,子母铃的铃舌在空气中晃动,铃铛发出嗡嗡的闷响,和棺材里传出的心跳声合在了一起。
咚——咚——咚——
那心跳声就贴在他耳朵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