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碎片插进去之后,母棺的心跳稳住了,又回到了每分钟四十次的节奏。沈夜从石柱上滑下来的时候手掌被石柱表面的粗糙磨掉了一层皮,左手掌根火辣辣的疼。白素素递了张创可贴过来,他没贴,攥了攥拳头就当止血了。
第二块碎片在棺材尾的那根石柱上。孙奇爬上去插的,他比沈夜利索,三两下就蹿到了柱顶,把碎片往凹槽里一按,整根石柱震了一下,符文的暗红色光从柱顶灌到柱底,和地面的符阵连上了。母棺的心跳这回没停,只是跳的幅度变大了,棺材盖上的漆面底下那层暗红色的血管网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第三块碎片在棺材右侧的石柱上。沈夜刚要走过去,白素素叫住了他。
“那边有个门。”她指着大厅东侧的墙壁。
沈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壁上确实有一个拱门,拱门的颜色和周围的石壁不一样,是黑色的,像是被人用烟熏过。拱门上方刻着三个字,字不大,但刻得很深,笔画里填了金粉,在手电筒的光里亮得很清楚——“吴氏祠堂”。
沈长生在梦里说过,禁域里除了母棺还有吴家祠堂。吴家几代人的魂魄被封在祠堂里,用守夜人的血滋养母棺。沈夜看了一眼棺材右侧的石柱,又看了眼那个拱门,对孙奇说:“你先别插第三块,等我回来。”
他带着白素素、莫芸、何水生往拱门走。冯代表跟了几步又停下来了,站在石台旁边,枪握在手里,来回看着拱门和入口的方向。林莺和周远山蹲在石台侧面,继续研究那道暗门的符文。老赵靠在大厅门口的墙根上,手电筒关了,人缩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拱门没有门板,就是一个门洞,走进去是一条不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个石室。石室不大,三十平米左右,四四方方的,没有窗户,只有甬道这一个入口。石室正对着门的那面墙前头立着一个巨大的牌位架,木头做的,黑漆,漆面已经开裂了,架子一共七层,每层都摆满了牌位。牌位是木头的,白底黑字,每个牌位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全是“吴某某”。
沈夜从最底层往上看。底层的牌位最多,一排十几个,名字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吴”字,后面的名字被虫蛀了或者被水泡了,认不出来。往上一层少一些,八九个,名字还能辨认一部分——“吴德茂”、“吴德盛”之类的,像是兄弟排行。再往上,牌位的数量越来越少,名字也越来越清晰。
最顶层只有一个牌位。
牌位比下面那些都大,用料也好,木头是红木的,黑漆刷得均匀,字是用金粉写的——“吴伯安”。
白素素站在这层牌位架前面,仰头看着最顶层的那个牌位,子母铃在她腰间轻轻晃了一下,铃舌撞在铃壁上,叮的一声,在石室里弹了好几圈才消失。
“吴伯安就是出卖你太爷爷的人。”她说。
“也是把我曾祖沈长生骗进棺材的人。”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沈长生的半魂石,石头的温度很高了,烫手,暗红色的光在石室里亮得像一盏小灯。他把石头举到牌位架前面,石头的光打在那些牌位上,牌位上的名字一个个被照得发红,像是有人在用血重新描了一遍。
何水生把照魂镜从怀里掏出来,镜面对着石室的墙壁照了一下。镜面上不是空的,全是人形。密密麻麻的,一个挨一个,有些清楚有些模糊,清楚的那些能看清衣服的颜色和款式——有穿清代长袍马褂的,有穿民国中山装的,有穿现代夹克的。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木然,眼珠不动,嘴唇紧闭,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墙壁里头全是魂魄。”何水生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照魂镜的重量突然变沉了,像是镜子里装进了太多东西,“这面墙是空心的,墙体和外面的石壁之间夹了一层,魂魄就封在那个夹层里。吴家几代人的魂魄,全在这儿了。”
石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冷了。冷得不是一点半点,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沈夜的呼吸都成了白雾,在暗红色的光里看着像是一团一团的烟。
牌位架最顶层的那个牌位开始发光。不是金粉的反光,是牌位本身在发光,光从木头的纹理里透出来,暗红色的,和百年红石头里的光一模一样。光在牌位的表面汇聚,慢慢形成了一个人形。
人形从牌位上飘下来,悬在半空中。是一个老人,瘦,非常瘦,脸上的颧骨突出来像两把刀,眼窝深陷,眼珠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但能看到眼珠在转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长袍的样式是清末的,但料子很好,绸缎的,在暗红色的光里反着光。
吴伯安。
他的脸和沈夜在曲阜地下室里见过的那些画像不一样,画像上的吴伯安是个中年人,方脸浓眉,看着像个忠厚人。眼前这个魂魄是个干瘦的老头,下巴尖得像锥子,嘴唇薄得像两张纸,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猎物。
“沈家的小孩。”吴伯安开口了,声音不像沈百里和沈长生那样飘忽,很实,像是真人在说话,只是音量小了些,“你比你太爷爷聪明。你太爷爷沈百里,本事大,但脑子不好使,被我骗了十几年才反应过来。你倒好,几个月就查到了这儿。”
沈夜没接话,手按在腰间的镇魂钉上。
吴伯安的眼珠子转了转,从沈夜身上移到白素素身上,又移到莫芸身上,最后落在何水生手里的照魂镜上。他盯着照魂镜看了两秒,嘴角又往上翘了翘:“这东西还在许家人手里?许守拙那个老东西,活着的时候不肯把镜子给我,死了还要留给后人。”
“仪式进行到什么程度了?”沈夜直接问。
吴伯安笑了,笑的时候嘴唇往后缩,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牙齿白得不正常,像是瓷的,像是死后被人镶上去的。他笑完了,用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说:“百分之七十。你们来晚了。”
沈夜的手攥紧了镇魂钉,钉帽硌得掌心疼。
“九块碎片,你们手里有三块,剩下的六块还在棺材里。但只要你们手里的三块进了母棺,仪式就能继续往下推。”吴伯安的身体在半空中飘了一下,从牌位架前面飘到了石室中央,“你们现在插了两块碎片到石柱里了,对吧?第三块还没插。我劝你,别插了。插了也白插。”
“为什么?”白素素问。
“因为母棺的开启需要九块碎片全部嵌入石柱,缺一块都不行。你现在插两块和插八块没区别,都是半成品。”吴伯安的声音突然沉下去,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但你们要是以为毁了母棺就能结束百年红,那我告诉你——想得太简单了。”
吴伯安伸出一根手指,他的手指细得像鸡爪,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浮现出母棺的影像。九条铁链从棺材上延伸出去,每条铁链的末端都连着一口棺材——就是那九口百年红棺材。滨城的、曲阜的、泰山脚下的、微山湖底的、京杭大运河的、开封的、平遥的、西安的、正定的。
“母棺连着九条铁链,每条铁链对应一口百年红棺材。棺材里的碎片和玉佩,是铁链的锁。你们拿走碎片,铁链就松了。你们把碎片插进石柱,铁链就紧了。不管你们怎么做,都是在帮仪式往前推。”吴伯安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母棺的影像开始震动,“要彻底停止百年红,必须把九块碎片全部集中到母棺里,一块都不能少。九块碎片在母棺里合为一体,仪式才会终止。”
莫芸开口了,声音很冷:“你把终止的条件告诉我们,不怕我们真去找剩下的六块?”
吴伯安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大了,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我怕什么?你们去找剩下的六块,就是在帮我把碎片收集齐。你们不找,我吴家后人也会找。你们以为在外面伏击你们那几个是我的人?不是,那是吴巍的人。吴巍那小子早就不听我的话了,他想要的是母棺里的心脏,不是终止仪式。”
沈夜的眼皮跳了一下。
“母棺仪式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等进度到百分之百,母棺就会自己打开,里面的心脏会苏醒,新规矩会诞生。到那时候,谁拿了心脏谁就是新规矩的源头。”吴伯安的魂魄开始变淡了,从脚开始往上消失,像是有人在用橡皮擦他,“你们要是不想看到吴巍当上新规矩的源头,就去找剩下的六块碎片,在仪式完成之前把九块碎片全部放进母棺里。否则——”他的嘴还在动,但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像是在水里说话,只有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吴伯安的最后一丝轮廓从牌位架顶端消失了,消失之前他的嘴唇停下了最后一个字的嘴型,那个字是“炸”。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牌位架上的牌位还在,金粉还在反光,但暗红色的光已经灭了,只剩下手电筒的白光。何水生手里的照魂镜上,墙壁里的人形还在,密密麻麻的,一个都没少。
沈夜转过身,走出拱门,回到大厅。孙奇还站在第三根石柱下面,手里拿着那块碎片,等他回来插。沈夜走过去,从孙奇手里把碎片拿过来,没有爬石柱,而是把碎片揣回了口袋里。
“不插了?”孙奇愣了一下。
“不插了。”沈夜抬头看着悬在空中的母棺,棺材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一颗巨大的心脏,九条铁链绷得紧紧的,每一条都在微微震动,“插了也没用。九块碎片少一块仪式都不会停。”
白素素走到他旁边,子母铃在腰间晃了一下,铃舌撞在铃壁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大厅里回荡了很久才消失。她看着沈夜,沈夜从防水袋里掏出那三枚玉佩,壹、贰、叁,在掌心里排成一排。玉质温润,背面的编号在暗红色的光里反着暗金色的光。
“我们手里有三块,还有六块在外面。”沈夜把玉佩攥紧,玉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肉,“滨城、曲阜砖窑、曲阜主室,这是我们已经拿到的。泰山脚下、微山湖底、京杭大运河、河南开封、山西平遥、陕西西安、河北正定——还剩七个地方?”
莫芸纠正他:“清单上写了九个地点。黄河滨城、曲阜孔林、泰山脚下、微山湖底、京杭大运河、河南开封、山西平遥、陕西西安、河北正定。曲阜孔林包括了砖窑和主室两口棺材,所以实际上泰山、微山湖、运河、开封、平遥、西安、正定,七个地方还有棺材。”
“七个地方,六块碎片。”沈夜把玉佩一枚一枚塞回口袋,“因为泰山脚下那口棺材还没动,里面应该有一块。剩下的五个地方各有一块,总共六块。”
他从防水袋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铺在地上。地图上标注的泰山禁域入口他已经找到了,但地图上还有其他标记——微山湖、大运河、开封、平遥、西安、正定,每个地方都画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写着一个日期,日期都是光绪二十九年的,月份不同。
沈夜的手指从滨城一路划到正定,最后停在泰山的位置。
“先把第三根石柱的碎片留着,不插。”他把羊皮地图卷起来,“去泰山脚下,把那口棺材里的碎片和玉佩取出来。然后微山湖、运河、开封、平遥、西安、正定,一个一个走。”
孙奇把捞尸钩扛在肩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回去了:“七个地方跑下来,得多久?”
“越快越好。”沈夜站起来,把防水袋的拉链拉上,“吴伯安说仪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不知道要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明天就满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悬在空中的母棺。棺材的心跳声还在继续,咚,咚,咚,每一跳都比上一跳重一点,幅度不大,但能感觉到。九条铁链在心跳的震动中微微晃动,相互碰撞,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像老鼠在铁皮上爬。
沈夜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他系得很慢,每一个结都打了两次才拉紧。系完之后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不会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