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从拱门出来后就没再碰那第三根石柱。他把碎片揣回口袋，走到母棺正下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九条铁链从头顶的黑暗里垂下来，每条链的末端都有一张符纸，颜色不同，符纸上的符文也不一样。他数了一遍——黄蓝红白黑绿紫棕灰，九种颜色，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周远山从石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放大镜，腋下夹着工具箱。他蹲在最近的一条铁链下面——那条链是黄色的，符纸贴在链扣和棺材锁扣的连接处，符纸的边角翘起来，能看到背面用墨写着几行小字。
“能看出什么？”沈夜问。
周远山没急着回答，先用放大镜看了黄符纸上的符文，又站起来沿着铁链往上照，从棺材锁扣一直照到铁链消失在顶部黑暗中的那一截。他看完一条，走到下一条蓝色的前面，同样仔细看了一遍。九条链全看完之后，他把放大镜放回工具箱，在石台边沿坐下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每条链的符文都不一样。”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画了九种符文的简图，“黄色的这条，符文的内容是‘镇’，作用是压制棺材里的心跳。蓝色的这条是‘封’，封住棺材里的气息不外泄。红色的这条是‘锁’，把棺材盖和棺身锁死。白色的那条是‘闭’，阻断棺材与外界的联系。黑色的那条是‘绝’，断绝棺材里的生路。绿色的那条是‘固’，加固棺材的木质结构。紫色的那条是‘引’，引导母棺的气场流向子棺。棕色的那条是‘养’，用子棺的碎片滋养母棺。灰色的那条是‘合’，把九条链的力量整合成一个整体。”
他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九条链，九种功能，缺一不可。但最关键的是——每条链都连着外面的一口子棺。”
白素素蹲在旁边，用手指碰了碰那条黄链的符纸，符纸薄得像蝉翼，碰一下就往下掉渣，她赶紧缩回手：“你怎么看出来连着子棺？”
“符文的走向。”周远山又打开本子，翻到画着黄链符文的那一页，“你们看这个符文的收笔，不是自然收束的，是断开的，断口的方向指向东北。东北方向是什么？黄河滨城。你们从滨城取出来的那块碎片，对应的就是这条黄链。”他翻到蓝链符文那一页，“这条的收笔指向东南，曲阜。你们在砖窑取的那块碎片，对应蓝链。红链的收笔指向正东，曲阜主室那块碎片，对应红链。”
孙奇把捞尸钩靠在石台上，凑过来看了一眼本子上的符文，看不懂，又缩回去了：“那你看看其他几条链指向哪儿？”
周远山翻到白链的符文页：“白链指向东南偏南，泰山脚下。”黑链指向西南偏西，微山湖底。绿链指向正北偏东，京杭大运河。紫链指向正西，河南开封。棕链指向西北偏北，山西平遥。灰链指向正北偏西，陕西西安。最后一页他翻了两次才翻到，纸角有点卷了：“还有一条——不对，九条链对应九口子棺，但我只画了八个指向。漏了一条。”
何水生抱着照魂镜站在旁边，镜面朝下，但镜框的边缘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从铜框的缝隙里漏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镜子翻过来，镜面上浮现出九条线的图案，正好对应九条铁链的指向。九条线从母棺出发，向九个方向延伸，每条线的末端都有一个红点。沈夜凑过去看，九个红点分别在——滨城、曲阜砖窑、曲阜主室、泰山、微山湖、运河、开封、平遥、西安。
“九个地点，九口子棺。我们已经开了三口，还有六口没动。”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枚玉佩，壹、贰、叁，在掌心里摊开。玉佩在暗红色的光里反着青白色的光，背面的编号清晰可见。他把玉佩攥紧，看向母棺上方那九条链，其中三条的颜色明显比其他六条暗——黄色的、蓝色的、红色的，正是对应已经取出碎片的那三口棺材。
周远山指着那三条暗链：“子棺一开，对应的铁链就会失去大部分封印力。符文还在，但颜色在褪。等碎片全部取出，链就会彻底失效。”
“直接毁了这些链不行吗？”莫芸把铜尺从靴筒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尺面上的刻度在暗红色的光里发亮。她走到一条灰链前面，举铜尺敲了一下铁链，铁链发出一声闷响，链扣之间溅出一串火星，但链子纹丝不动。
周远山摇了摇头：“这链不是普通的铁，是符文铁。你拿钢锯锯三天三夜都锯不断。强行破坏只会触发符阵反噬，母棺里的规矩之力会失控。”
“失控会怎样？”冯代表从后面走过来，枪还握在手里，保险关着。
周远山沉默了两秒：“母棺里的规矩之力是阴行一切规矩的本源。沈渊的心脏在里头封了几百年，积攒的力量如果一次性释放出来——你们想想，一个核电站的反应堆，你把外壳拆了，里面的东西全漏出来，周围几十公里内寸草不生。”
冯代表的脸色变了，握着枪的手紧了一下。
沈夜走到母棺正下方，仰头看着那九条铁链。棺材底部离他的头顶只有一米多，他能看清棺材底部的每一道纹理，能看清暗红色光在漆面下的流动方向。他伸出右手，手掌心对着棺材底部，掌心里的紫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和棺材底部的暗红色光碰在一起。两道光没有融合，也没有排斥，只是各自亮着，像是在互相测量对方的实力。
“九块碎片全部找到，按进母棺的凹槽里，仪式就会停止。”沈夜把手放下来，紫光从掌心消失了，“这是吴伯安说的。”
“你信他？”白素素问。
“不信。”沈夜说，“但从目前看到的情况来判断，他没说谎。因为说谎对他没好处。他想要的是仪式完成，不是仪式终止。他告诉我们终止的方法，赌我们做不到——九口棺材分散在九个地方，有些地方可能已经被天道盟抢先了。就算我们全找到了，时间也可能来不及。”
孙奇从石台上捡起那块还没插进去的碎片，在手里掂了掂：“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找，还是赌一把直接毁母棺？”
“找。”沈夜从他手里把碎片拿过来，走进防水袋里，和其他两块放在一起，“但现在不是所有人都去找。得分头行动。”
他把羊皮地图在地上摊开，指着上面标注的红圈：“微山湖、运河、开封、平遥、西安、正定，六个地点，六口棺材。每口棺材里有一块碎片和一枚玉佩。我们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两个地点，分头去找。谁先找到，直接开棺取物，不等。”
莫芸第一个点头：“我和何水生一组。微山湖和运河，这两个地方离得近，一天能跑两个。”
孙奇把捞尸钩从地上提起来：“我和白素素一组。开封和平遥。”
沈夜看了白素素一眼，白素素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我负责西安和正定。”沈夜把地图卷起来，塞进防水袋外侧的网兜里，“冯代表，你在后方协调，联系各地协会的人提前踩点，我们到了就能直接开工。林莺和周远山回京城整理资料，把天道盟的档案和百年红的地图全部数字化，方便随时查阅。”
冯代表把枪收回腰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零格。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出了地道我就打电话。”
沈夜从防水袋里把那三块碎片全部掏出来，没有分开包，而是拼在了一起。三块石头拼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缝隙处蓝光闪了一下就灭了，石头变成了一块完整的。他蹲下来，把这拼好的三角形石头放在母棺旁边的石台上，石台上正好有一个三角形的凹痕，石头放进去严丝合缝。
“碎片放在这儿，相互之间的共振能帮助定位其他的碎片。”沈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在外面找到新的碎片，就拿回来拼上去。九块拼成一个完整的圆，仪式就停了。”
他掏出那三枚玉佩，壹、贰、叁，在掌心里排成一排。玉佩和碎片不一样，碎片之间有共振，但玉佩没有。三块玉佩安静地躺在手心里，玉质温润，不凉不热，背面的编号在暗红色的光里反着暗金色的光。他把玉佩一枚一枚揣回口袋，拉好拉链。
白素素走到石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块拼好的三角形石头。石头上的符文在小铜镜的光里连成了一片，从滨城那块延伸到曲阜砖窑那块，又从砖窑延伸到主室那块，笔画在接缝处自然地连接，像是一根树枝分出了三个杈。她伸手碰了一下石头的表面，石头震了一下，暗红色的光跳了一拍，像心跳漏了一拍又续上了。
“这东西放在这儿，不会被天道盟的人偷走？”她问。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小铜镜，放在三角形石头旁边。铜镜的镜面朝上，映出头顶母棺的倒影。他把铜镜的位置调了调，让镜面正好反射母棺底部的一个符文，符文的倒影落在三角形石头上，三块碎片的暗红色光同时暗了一下。
“有人动石头，铜镜会亮。”沈夜把小铜镜的位置固定好，站起来，“何水生的照魂镜也能感应到。只要方圆十里内有人带着阴行物件靠近，镜子就有反应。”
何水生把照魂镜从怀里掏出来，镜面朝下放在石台上，压在三角形石头旁边。两块镜子并排放着，一面朝上一面朝下，暗金色的光和暗红色的光在石台上交织，投出一片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光影。
沈夜最后看了一眼母棺。棺材的心跳还在继续，咚，咚，咚，每一下都比上一跳重一点。九条铁链在心跳的震动中微微晃动，三条暗的晃得最厉害，六条亮的晃得轻一些。暗的和亮的之间的差距在缩小，暗的在慢慢变亮，亮的在慢慢变暗，像是九条链在互相传递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白素素跟在他身后，子母铃的铃舌从红绳里滑了出来，铃铛开始响，叮叮叮的，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得很远。孙奇、莫芸、何水生、冯代表、林莺、周远山陆续跟上。老赵从墙根站起来，手电筒打开，光柱晃了一下，跟在队伍最后面。
走到矿道入口的时候，沈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深处。母棺的暗红色光在大厅的黑暗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九条铁链在火光里像九根黑色的血管，从心脏延伸出去，通往九个方向。
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之后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不会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