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三块拼合的碎片从防水袋里掏出来时，石台上的三角形凹痕闪了一下蓝光，像是在催促。他把碎片放进去，严丝合缝，连边缘的符文都对齐了。白素素站在旁边，子母铃在腰间轻轻晃，铃舌被红绳绑着没响，但铃壁自己在震，发出极细的嗡嗡声，像是蚊子在耳边飞。
三块碎片落进凹槽的瞬间，石台震了一下。
不是沈夜手抖，是石台本身在震，震感从脚底板传到膝盖，又从膝盖传到脊椎。石台表面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和碎片的暗红色光混在一起，颜色从暗红慢慢变成了亮红，又从亮红变成了橘红，最后变成了蓝色。蓝光很亮，亮得沈夜不得不眯起眼睛，光线从石台的中心炸开，像一颗蓝色的太阳在地下室里升起。
光没有往四周扩散，而是笔直地往上冲，形成一道大约手臂粗的光柱，光柱穿透了母棺下方的空间，打在大厅的穹顶上。穹顶离地面二十多米，蓝光照上去的时候，整个穹顶像被点燃了一样，开始发光。
不是蓝光，是另一种光——暗金色的，和照魂镜里浮现的符阵颜色一样。穹顶的表面开始浮现图像，图像从模糊到清晰，从黑白到彩色，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头顶慢慢展开。
是地图。
沈夜仰头看着穹顶，脖子仰到发酸也不肯低头。地图画的是山东及周边地区，泰山的轮廓在最中间，周围是黄河、微山湖、京杭大运河。地图的精度高得不像是清代的东西，每一条河流的弯曲、每一座山头的走向、每一个城镇的位置，都和现代地图几乎一致。地图上标着九个光点，三个亮的，六个暗的。
亮的三个，一个在泰山——就是他们现在站的位置。一个在泰山东北方向，黄河岸边——滨城。一个在泰山东南方向，曲阜。这三个光点都是蓝色的，亮得像三颗星星，光芒在穹顶上跳动，频率和沈夜手里的碎片共振一致。
暗的六个，分布在不同的方向。最南边的一个在微山湖的位置，光点暗红色，几乎要灭了，但还能看到在闪。微山湖西北方向，京杭大运河的位置，又一个暗红色光点。往西，河南开封，光点比前两个稍微亮一些，但也是暗红色。再往西，山西平遥，光点在太行山的西侧，暗得几乎看不见，沈夜眯着眼才找到。西南方向，陕西西安，光点比平遥的亮，但颜色发紫，不像暗红。正北偏西，河北正定，光点小而暗，像是快要灭的蜡烛。
周远山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工具箱里掏出相机，对着穹顶连拍了十几张。相机是单反的，闪光灯在暗金色的光线里闪了一下，把穹顶上的地图照得更清楚了。他拍完又掏出手机拍，手机拍出来的效果不如相机，但也能看清光点的位置。
“微山湖，济宁那边。”周远山一边拍一边说，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抖，“京杭大运河，聊城段。开封在郑州东边，平遥在太原南边，西安是省会，正定在石家庄北边。六个地点，六个光点，和藏经洞的账簿记录完全吻合。”
何水生把照魂镜举起来，镜面对着穹顶。镜面上也出现了地图，但比穹顶上的更详细，地图的每个光点旁边都出现了文字标注——微山湖底·沉棺处，运河闸口·沉棺处，开封铁塔·沉棺处，平遥古窑·沉棺处，西安钟楼·沉棺处，正定隆兴寺·沉棺处。
“每口棺材都有具体的埋藏位置。”何水生把照魂镜上的文字念了一遍，念到隆兴寺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些地方都是古代阴行活动频繁的地点，棺材藏在寺庙、古塔、闸口、湖底这些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吴家的人选位置是用了心的。”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对着穹顶上的光点比对了一下。羊皮地图上标注的禁域入口是对的，但棺材的位置只写了地名，没有具体坐标。穹顶上的地图把每个光点精确到了某个建筑物或某条河道，精度差了至少两个数量级。
白素素仰头看着穹顶，子母铃的嗡嗡声和穹顶上的光点跳动频率完全同步。她伸手捏住铃舌，闷响停了，但铃壁还在手上震，震得手指发麻。
“这些光点能维持多久？”她问。
沈夜看了一眼石台上的碎片。三块碎片拼成的三角形石头在凹槽里发着蓝光，光比刚放进去的时候弱了一些，蓝色的色调在慢慢变淡，往白色偏。他把手放在石头上方五厘米的位置，能感觉到石头在发热，热量不大，像刚倒过开水的瓷杯。
“可能撑不了多久。”沈夜说，“碎片的能量在消耗，等光灭了地图就没了。”
周远山加快了拍照的速度，把相机调到连拍模式，快门声哒哒哒哒地响，一口气拍了上百张。他又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对着穹顶上的光点位置在手机地图上一个一个标注，标完之后截图保存，又录了一段视频。
莫芸没带相机也没带手机——她的手机在进矿道之前就没电了。她站在石台旁边，仰头看着穹顶上的地图，嘴里默念着六个地点和对应的建筑，念了三遍，确认记住了，才低下头。
“微山湖底的棺材沉在湖底，怎么捞？”她问。
沈夜从石台上把拼合的碎片取出来。碎片离开凹槽的瞬间，穹顶上的地图开始变淡，光点一颗一颗地熄灭，先从最远的正定开始，然后平遥、西安、开封、运河、微山湖。最后熄灭的是泰山那个光点，在穹顶上闪了两下才灭，像是舍不得关灯。
大厅重新陷入了暗红色的光线里，只剩母棺的心跳和铁链的晃动声。
沈夜把碎片拆开，三块分开包好塞进防水袋，拉链拉了两道。他从防水袋外侧的网兜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递给周远山：“你把六个地点的经纬度和具体位置标注在这张地图上，一式两份，我们每组拿一份。”
周远山接过地图，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支红笔，蹲在石台旁边，对照着手机上的标注在地图上一一标出。他的手很稳，每标一个点就念一遍地名，念完了检查一遍才标下一个。
沈夜走到母棺下面，仰头看了一眼九条铁链。三条暗的——黄、蓝、红，颜色比刚才更暗了，暗到几乎看不出和石壁的颜色有什么区别。六条亮的——白、黑、绿、紫、棕、灰，每一条都在微微震动，震动的方式不一样，有些是上下抖，有些是左右晃，有些是画圈。
白素素站在他旁边，子母铃的铃舌被她重新用红绳绑紧了，铃铛不响了，但铃壁还是温热的，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烤过。她伸手摸了一下沈夜的防水袋，袋子里的三块碎片在发热，热度透过防水布和手帕，传到她手心里。
“碎片之间有感应。”她说，“三块放在一起的时候发热最厉害，分开来热度就降了。刚才在石台上，三块碎片和穹顶上的光点也有感应。这东西像导航仪，放得越近信号越强。”
沈夜把防水袋从肩上取下来，把三块碎片分别塞进三个不同的口袋里——滨城那块放左口袋，曲阜砖窑那块放右口袋，主室那块放内侧口袋。三块石头分开之后，热度确实降了，从烫手变成了微温。
“走吧，先回地面。”沈夜把防水袋空出来的空间塞了塞紧，袋子瘪了下去，“分头行动之前，先把六个地点的信息整理清楚，分配好路线和车辆。”
孙奇把捞尸钩从石台旁边捡起来，钩尖上的暗蓝色光在暗红色的光线里看不太出来，但钩身是凉的，摸着像铁。他把钩子扛在肩上，往大厅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母棺。棺材在九条铁链的拉扯下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但棺材盖上的漆面底下那层暗红色的血管网在缓慢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
莫芸和何水生跟在后头，莫芸走在前面，两根铜尺插在靴筒里走起路来和鞋底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吱声。何水生把照魂镜抱在怀里，镜面朝下，但镜框的边缘一直在发光，暗金色的光在矿道的黑暗里像一条细线，断断续续的，一段亮一段灭。
经过吴家祠堂的时候，沈夜在拱门口停了一下。石室里的牌位架还在，七层牌位在暗红色的光线里像七排牙齿，牌位上的字看不清了，但最顶层那个最大的牌位上的金粉还在反光。吴伯安的魂魄没有出现，但沈夜能感觉到石室的墙壁里有人在看他，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很多双眼睛从墙体里面盯着他看，目光透过石头透出来，凉飕飕的，像冬天穿堂的风。
白素素也感觉到了，子母铃的铃舌在红绳里挣了一下，铃铛发出一声极短的叮，像是什么东西被吓到了。她加快了步子，走到沈夜前面，沈夜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矿道。
矿道里的油灯比进来的时候暗了一些，有几盏已经灭了，灯芯上结了一层黑炭，灯油还在，但火没了。剩下的灯也在慢慢变暗，黄白色的光变成了橘黄色，又变成了暗黄色，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老赵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提着那个老式铁壳手电筒，光柱在矿道里扫来扫去。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回头对沈夜说了一句：“你们刚才在里头弄啥了？我在外头都能听到咚咚咚的声音，震得我心口疼。”
沈夜没回答，只说了句“走快点”。
一行人加快了速度，脚步声在矿道里回荡，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脚。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看到了入口处漏进来的光——不是油灯的黄光，是月光，白色的，冷冷的，从石门缝隙里挤进来，在矿道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沈夜第一个从石门缝隙里挤出去。站在泰山山谷里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服贴在了身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月光很亮，把整个山谷照得像白天一样。他回头看着身后的石门，石头还敞开着，里面的暗红色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和月光混在一起，变成了粉红色。
白素素从石门里出来，子母铃的铃铛在月光下反着白光。她走到沈夜旁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周围一圈月晕，风很大。她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混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和地下的陈腐气味完全不同。
孙奇最后一个出来，捞尸钩的钩尖在石门上蹭了一下，在石头表面留下了一道白印。
老赵蹲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把铁壳手电筒关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才稳住，他点着了烟，猛吸了一口，整个人松了下来。
沈夜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信号有了，三格。他打开地图软件，把周远山标注的六个地点调出来，放大缩小看了两遍。微山湖、运河、开封、平遥、西安、正定，六个红点在地图上连起来像一把拉开的弓。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从防水袋外侧的网兜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借着月光看了看。周远山用红笔标注的六个位置很清晰，每个点旁边都写了地名和建筑名称，字不大，但一笔一划都很工整。
他把地图重新卷好，塞回网兜，拉好拉链。
白素素站在他旁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子母铃的铃铛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铃舌被红绳绑着，但铃壁被风吹得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叮叮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