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含住避水珠,纵身跃入湖中。入水的瞬间,凉意从嘴唇漫到喉咙,又从喉咙灌进肺里,避水珠里的银白色液体在珠壁内急速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他蹬了两下脚蹼,身体往下沉,湖面的光斑在头顶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水深五米左右的时候,光线从亮白变成灰绿。水深十米,灰绿变成墨绿。水深十五米,墨绿变成深蓝,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暗蓝色的滤镜。沈夜从腰包里掏出防水手电,按亮,光柱在水里劈开一条路,能看见水中有细小的悬浮物在光柱里缓慢飘动,像雪花,但颜色是黄褐色的。
他继续往下潜。水压越来越大,耳膜开始胀痛,他捏住鼻子鼓了一下气,耳朵里啵的一声,痛感减轻了。避水珠在嘴里发热,热度顺着舌根往下走,经过喉咙、食道、胃,最后扩散到四肢,像有一层薄薄的暖膜裹住了全身,把湖水的寒意隔在外面。
水深二十五米的时候,手电的光照到了湖底。
湖底不是平的,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水草,水草有一人多高,在暗流中轻轻摆动,像一片水下的麦田。水草的茎是深绿色的,叶子边缘发黄,表面覆盖着一层褐色的藻类。沈夜从水草上方游过,脚蹼差点勾住草尖,他收了一下腿,绕开了一片最密的水草丛。
水草丛的尽头,地面突然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圆形的坑。坑的直径大约有十来米,坑壁是用石头砌的,石头是青色的,表面被水侵蚀得坑坑洼洼,但能看出是人工打磨过的。坑底铺着一层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符文被水藻盖住了大半,手电光照上去的时候,偶尔有一两笔露出来,在光里反着暗金色的光。
祭坛。
沈夜落到坑底,脚蹼踩在石板上,石板很滑,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蹲下来用手拨开石板上的水藻,符文露出来了——和泰山禁域里的符文是同一套体系,但笔法更粗糙,像是更早以前刻的。符文的笔画里嵌着的东西不是金粉,是铜粉,在水里泡了一百多年,铜粉已经氧化发绿了。
祭坛的正中央,摆着一口红漆棺材。
棺材半埋在淤泥里,露出大约三分之二。红漆在水下看不是红色了,是暗褐色,漆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鼓包,像皮肤起了疹子。棺材盖上长满了水草,水草的根扎进了漆面的裂缝里,把棺材盖和棺身缠在一起。封条还贴在棺材盖上,黄纸已经被水泡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但“百年红”三个字还能看清,字迹发黑,笔画边缘洇开了,像墨滴在水里。
封条下头压着一尊小木雕神像,和黄河、曲阜的一模一样。神像表面长了一层绿色的水锈,但轮廓还能分辨——坐姿,双手捧着一个圆东西,脸刻得很模糊。神像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沈夜凑近了看:“白纸坊许·肆”。
沈夜从腰包里掏出小铜镜,对着棺材照了一下。镜面上浮现出暗红色的光点——碎片就在棺材里。光点的亮度比微山湖之前探测的时候要强,说明碎片离他很近。他把铜镜收起来,双手抓住棺材盖边缘的水草,用力一扯,水草连根拔起,带下来好几片漆皮,漆皮在水里慢悠悠地往下落。
清理完水草,封条完整地露出来了。封条的两端粘在棺材盖上,中间鼓起来一个包,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沈夜伸手按在封条上,掌心的紫光透过皮肤照在黄纸上,封条上的“百年红”三个字突然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墨迹里透出来,然后整张封条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从棺材盖上脱落了。
和之前几次一样——守夜人的血能让封条自行脱落。
沈夜把双手扣进棺材盖和棺身的缝隙里,往上推。盖子比滨城那口轻,但比曲阜砖窑那口重,他推了三下才推开一道缝。缝隙里冒出一串气泡,气泡很大,咕噜咕噜地往上蹿,到水面应该能看到。气泡冒完之后,盖子松了,他用力一掀,棺材盖翻了过去,砸在祭坛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激起一片泥浆。
泥浆散开之后,棺材内部露出来了。
黑色绸缎铺底,绸缎已经被水泡烂了,变成了一层黑糊糊的泥状物,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纹理。绸缎上放着两样东西——黑色石头和玉佩。石头不大,拳头大小,形状是椭圆的,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比之前几块都要密集,笔画细得像头发丝。暗红色的光从石头内部透出来,在手电的白光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玉佩放在石头旁边,白底青花,圆形的,和之前三枚一样。
沈夜先拿玉佩。玉佩入手温润,不凉不热,和湖水的温度完全不同,像是刚从人的手里取下来的。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刻着一个“肆”字,笔画深,金粉满,刻痕边缘有细微的毛刺,像是刻的时候刀不够快。他把玉佩塞进腰包的夹层,拉好拉链。
再拿石头。石头一碰到手指,那股熟悉的冰冷感从指尖传上来,但不是滨城那块那种冻到骨头缝里的冷,只是普通的凉。石头的暗红色光跳了一下,频率和沈夜掌心里的紫光同步了,和他自己的心跳也同步了。他把石头举到手电光下仔细看了看,石头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有一层极细的纹路,像指纹,又像树轮。
腰包的主袋里装着之前的三块碎片——滨城那块不规则的、曲阜砖窑那块圆形的、曲阜主室那块长条形的。沈夜把第四块碎片从腰包里取出来,椭圆的,和三块放在一起。四块石头刚碰到一起,边缘就开始发光——蓝光,和之前在泰山禁域石台上看到的一样。蓝光从四块石头的接缝处亮起来,照亮了周围一片水域,连水里的悬浮颗粒都被染成了蓝色。
四块石头自动吸附,拼在了一起。不是简单的拼接,是像拼图一样,每块石头的边缘都有凸起和凹槽,凸起卡进凹槽里,严丝合缝。第四块碎片拼上去之后,整体的形状变了——从三角形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缺了一大块,像一块拼图只拼了不到一半。拼合之后,蓝光更亮了,光从石头的内部往外透,把符文照得清清楚楚。沈夜注意到,四块石头的符文在拼接处自然地连接起来了,从滨城那块一路延伸到第四块,笔画连贯,像是原本就是刻在一块石头上的。
他把拼好的四块石头举起来看了看,又拆开了——现在还不是拼合的时候,母棺那边的石台上需要的是单独的碎片,不能拼。他把四块碎片分别用布包好,塞进防水袋,拉好拉链。
棺材里没有别的东西了。没有尸骨,没有衣服,没有木牌,只有石头和玉佩。棺材底部有一个凹槽,形状和第四块碎片一样,椭圆形的,凹槽边缘有一圈烧焦的痕迹,和滨城、曲阜的棺材一样。
沈夜把棺材盖从石板上翻起来,盖回棺材上。盖子扣下去的时候,那股吸力又出现了,盖子自动吸附在棺身上,严丝合缝。他按了按盖子确认盖紧了,然后蹬了一下祭坛的石板,往上游。
往上浮的速度比下潜快,脚蹼拍了几下,水深从二十五米减到二十米,十五米,十米。避水珠里的银白色液体少了一小半,热度也在降低,从温热变成了微温,像隔夜的热水。到水深五米的时候,他已经能看到头顶上船底的影子了——一个黑色的长方形,遮住了从水面透下来的光。
沈夜从船舷旁边冒出水面,嘴里含着避水珠,先吐了一口气,再把避水珠吐出来。珠子的银白色液体还剩一半以上,他擦了擦塞回口袋,伸手抓住白素素递过来的船桨,被拽上了船。
趴在船舱里喘了几口气,虽然避水珠能在水下呼吸,但回到空气里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空气更轻,更干,吸进肺里有点刺。他翻了个身坐起来,从腰包里掏出玉佩和碎片放在船舱的铁皮上。
白素素拿起玉佩看了看背面,“肆”字在金粉的反光里亮了一下。她把玉佩放下,又拿起那块椭圆形的碎片,碎片上的符文在手心里硌着,暗红色的光在她指缝间透出来。
老李蹲在船尾,马达没熄火,突突地响着。他看了一眼沈夜手上的东西,没问是什么,只说了一句:“棺材还在底下?”
“在。”沈夜把碎片和玉佩收进防水袋,“盖子盖回去了。”
老李把马达推到前进档,船调了个头,往岸边开。沈夜从防水袋里掏出卫星电话,拨了孙奇的号码。嘟了七八声,没人接。他挂了,又拨何水生的号码,这回通了,但信号断断续续的。
“沈爷……我们……旧窑……东西……晚点打给你。”声音像是从一个很远的管道里传过来的。
电话断了。
沈夜把卫星电话塞回防水袋的外侧网兜,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肆”玉佩,对着日光看了看。玉佩的白底青花在阳光下透出淡淡的翠色,背面的“肆”字刻痕里金粉亮得刺眼。他用拇指在“肆”字上搓了两下,金粉没掉,纹丝不动。
老李把船靠了码头,熄了马达。沈夜跳上岸,白素素跟在后头,子母铃在腰间被湖风吹得叮叮响。沈夜蹲在码头上,把防水袋打开,把四块碎片并排放在水泥地上——不规则的、圆形的、长条形的、椭圆形的。四块石头在日光下暗红色的光弱了很多,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贴近了能感觉到热度,热度从石头表面往外散,像刚出笼的馒头。
他把四块碎片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微山湖这块已经到手了,下一站开封。他打开导航,从济宁到开封开车大约四个小时,天黑之前能到。
白素素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浇在脸上,把湖水洗掉。
“走,去开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