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微山湖到开封,四个小时的车程,沈夜开了三个半小时就到了。白素素在副驾驶上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车已经进了开封市区,天色将暗未暗,城市的灯火刚亮起来,路边全是卖灌汤包的招牌。
冯代表发来的地址在城东,一个叫“文庄”的地方。沈夜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打了老陈的电话。响了没两声就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沈先生?你们到哪了?我在关帝庙门口,穿灰色夹克。”
关帝庙在一条小巷的尽头,庙不大,山门上的漆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已经发黑发朽。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两扇木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大意是“危房禁止入内”。老陈站在门口,五十来岁,戴眼镜,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上印着“开封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字样。
“沈先生?”老陈迎上来握了握手,手掌干燥,指节粗大,“冯代表跟我说了你们要找的东西。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开封地下的角角落落都跑遍了,关帝庙底下这个地宫,我十年前就进去过。”
老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最老的,捅进山门上的锁眼里。锁锈死了,他拧了好几下才拧开,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响得格外清脆。木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响声,门轴缺油了,像有人在哭。
庙里不大,一个院子,正殿三间,偏殿各两间,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草有一人多高,枯黄枯黄的,被晚风吹得哗哗响。老陈带着他们绕过正殿,走到殿后的一堵墙前面。墙上原来应该有一幅壁画,现在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底子,中间有一道裂缝,裂缝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手。
“暗门就在壁画后面。”老陈把手伸进裂缝里,摸到什么东西,往外一拉,墙上的一块砖被抽了出来。砖抽出来之后,墙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孔,孔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冷风从孔里往外冒,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和曲阜矿道里的味道一样。
老陈从帆布包里掏出手电筒,打开,光柱照进洞里。洞里是一条向下的砖砌台阶,台阶很窄,只能侧着脚下。他先钻了进去,沈夜跟在后头,白素素最后。三个人在狭窄的台阶上走了大约一分钟,到了底部。
地宫不大,五十平米左右,方方正正的,顶部是拱形的,最高处离地面大约三米。地宫的四个角各有一根方形的石柱,柱子上刻着莲花图案,图案被潮湿的空气腐蚀得模糊了。地面铺的是青砖,砖缝里长着一层绿苔,踩上去又湿又滑。
地宫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约一米高,两米长,一米宽,台面上铺着一层灰色的灰——不是灰,是腐烂的绸缎留下的痕迹,粉末状的,一碰就飞。石台上放着一口红漆棺材,棺材盖被掀开了,斜靠在石台的一侧,棺材盖的边缘有好几道新鲜的撬痕,木茬还是白的。
棺材里面是空的。
沈夜走到石台旁边,手电筒的光照进棺材里。棺材内部铺着的黑色绸缎还在,但已经被撕扯得乱七八糟,绸缎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刮过。棺材底部的凹槽露出来了,凹槽的形状是方形的,周围有一圈烧焦的痕迹,和之前几口棺材里的凹槽一样——但凹槽里的东西没了。石头和玉佩,都不在了。
白素素蹲在棺材旁边,手电筒的光照在棺材底部的绸缎碎片上。她伸手捡起一小块绸缎,绸缎是黑色的,边角烧焦了,卷起来像一片枯叶。她把绸缎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金粉写的字——“开封·吴”。
“来晚了。”白素素把绸缎碎片放回去,站起来。
沈夜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扫过棺材周围的砖地。地面上有明显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双,鞋底花纹不一样——有一双是登山鞋的花纹,深齿的;有一双是平底鞋,没什么花纹;还有一双,鞋底的花纹很特别,是一个一个的小圆圈,排得很整齐。脚印从棺材往地宫入口的方向延伸,走了几步就淡了,在地面上消失了。
棺材盖上的撬痕是人用工具撬的,撬棍的痕迹,一根圆的,一根扁的,两根撬棍在同一个位置使了两次劲,木茬翻起来两片。沈夜用手指摸了摸撬痕的断面,木茬是白的,没有氧化发黑,撬开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三天前。”沈夜说。
老陈站在地宫入口,手电筒的光在地宫里扫来扫去,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三天前……三天前确实有一伙人来过关帝庙。那天傍晚我在文物所加班,走得晚,路过这儿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巷口,下来五个人,领头的那个个子不高,但很壮,右手手背上有个疤,圆形的,像是烟头烫的。”
沈夜和白素素对视了一眼。
“他右手虎口上,是不是有个烟疤?”沈夜问。
老陈想了想,点了下头:“对,虎口那个位置,圆形的,我当时还觉得奇怪,烟疤怎么烫那个地方。”
沈夜从防水袋里掏出照魂镜。镜子在水下泡过,镜面上还有一层水汽没干,他用袖子擦了擦,把镜面对准棺材内部。镜面亮了,不是符阵的光,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光,光在镜面上慢慢凝聚,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像。
影像一开始只是一团灰色的雾,雾慢慢散开,显出一个人形轮廓——一个人在棺材旁边弯着腰,手伸进棺材里,从凹槽里拿起什么东西。那个人形太模糊了,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他的体型: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脖子粗,右手伸出来的时候,虎口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暗斑。
吴巍。
影像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散了,镜面恢复了铜色。沈夜把照魂镜收起来,从防水袋里掏出卫星电话,先拨了孙奇的号码。嘟了五六声,接了,信号比上午好多了,能听清。
“沈爷?”孙奇的声音有点喘。
“你们那边怎么样了?”沈夜问。
“聊城的棺材找到了,在运河闸口底下,沉在淤泥里,我和莫芸刚把它捞上来。东西取到了,第五块碎片——不对,加上微山湖那块,这应该是第五块?你那边微山湖取到了,这是第五块?”孙奇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但喘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搬什么东西。
沈夜没回答编号的问题,直接说了下一句:“开封的棺材被天道盟抢先了。他们取走了碎片和玉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孙奇的声音沉下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领头的应该是吴巍。你们小心,天道盟也在找碎片,很可能已经去了你们那边或者何水生那边。”
“知道了。”孙奇挂了电话。
沈夜又拨了何水生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信号很差,声音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来是何水生本人在说话,不是周远山。
“沈爷……我们在西安钟楼……地宫里……找到棺材了……但棺材被人动过……东西没了。”何水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断得像电报,“撬痕……新的……不超过一周。”
沈夜的左手握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平:“照魂镜照了吗?”
“照了,残影显示……天道盟的人……五天前……取走了东西。”
沈夜挂了电话,把卫星电话塞回防水袋。白素素站在他旁边,子母铃在地宫的潮湿空气里发出嗡嗡的闷响,声音不大,但频率很低,震得人胸口发闷。她伸手捏住了铃舌,响声停了,但铃壁还在震。
老陈站在地宫入口,手电筒的光照在沈夜脸上,他看出来沈夜的脸色不对,没敢多问,只是说了句:“这口棺材你们要带走吗?”
沈夜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口空棺材,棺材盖斜靠在石台边上,撬痕的木茬在灯光下发白,像刚被切开的伤口。棺材里那堆残破的绸缎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卷曲,边缘翘起来,像枯萎的花瓣。
“不带了。空的,没意义。”沈夜转身往地宫入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棺材的暗红色光已经灭了,棺材表面只剩红漆本来的颜色,暗红发黑,但在手电筒的灯光底下没有了之前那种活着的质感,像一件普通的旧家具,死了。
三个人依次从暗门里钻出来。老陈把抽出来的砖头重新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找了一根木棍顶在砖头后面,把暗门从外面封住了。
沈夜站在关帝庙的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黑得只能看到杂草的轮廓。他蹲下来,把防水袋打开,把四块碎片并排放在地上——滨城不规则的、曲阜砖窑圆形的、曲阜主室长条形的、微山湖椭圆形的。四块石头在月光下暗红色的光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贴近了能感觉到热度。
四块碎片,四枚玉佩。还差五块——泰山脚下、京杭大运河、山西平遥、陕西西安、河北正定。泰山脚下的棺材还没动过,但账本上写的是有。运河、平遥、正定的应该还在,西安已经被天道盟抢了。
天道盟至少有两块了。
白素素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沈夜,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把水瓶还给白素素,从防水袋里掏出卫星电话,给冯代表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开封和西安的碎片被天道盟拿走了。通知孙奇和何水生加快速度,抢在他们前面。还有,查一下天道盟最近的动向,看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