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平遥到聊城，六个多小时。孙奇坐在硬座上，腰上的伤口顶着座椅靠背，怎么坐都不舒服。他把外套脱下来垫在腰后，软了一点，但火车一颠簸，伤口还是被扯得生疼。莫芸坐在对面，把铜尺横在膝盖上，闭着眼假寐，但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看看孙奇腰上渗出来的血。
凌晨三点多到的聊城。火车站外面黑灯瞎火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光晕在雾气里散开，像一个个毛茸茸的圆圈。莫芸在站前广场找了个花坛边沿让孙奇坐下，把背包里的纱布和碘伏掏出来，蹲在他旁边给他换药。
衣服掀起来的时候，纱布和伤口粘在了一起，莫芸用碘伏浸湿了纱布，等了半分钟才慢慢揭下来。伤口比平遥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没结痂，皮肉翻开着，边缘发红，但没有化脓。莫芸用棉签蘸了碘伏在伤口周围擦了一圈，孙奇咬着烟没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忍着点。”莫芸把新纱布按上去，用胶带固定好，又把衣服给他放下来。
孙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烟头被咬扁了，他把烟捏了捏重新叼回嘴里，没点。“老周几点到？”
“说好了早上六点。”莫芸看了眼手机，“先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两人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开了个钟点房，睡了两个小时。六点整，孙奇的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说在运河边上的老闸口等着，让他们打车过来。
老闸口在聊城市区东边，京杭大运河聊城段已经废弃了很多年，河道还在，但水不流动了，水面长满了水葫芦，绿油油的一大片，像铺了一层塑料布。几只水鸟站在水葫芦上，看到人来了也不飞，歪着脑袋盯着看。
老周站在河堤上，六十来岁，黑瘦，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的一头绑着一个铁钩，是捞东西用的。看到孙奇和莫芸走过来，他把草帽往上掀了掀，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冯代表跟我说了。”老周用竹竿指了指河中间，“你们要找的东西，在我爷爷那辈人沉下去的。我爷爷当年在运河上跑船，光绪二十九年冬天，有一队人从南边过来，领头的是个姓吴的，租了我爷爷的船，说要在河中间沉一样东西。我爷爷不敢问是什么，帮着他们把一口红漆棺材从船上推下去了。棺材沉下去之后，那姓吴的还往水里扔了几张黄纸，念了半天经。”
莫芸站在河堤上往下看，水面上的水葫芦密密麻麻的，看不出水底下有什么。
“沉在哪个位置？”她问。
老周用竹竿指着河心偏北的位置：“就在老闸口底下。你们看那边——”竹竿指着的地方，水葫芦围成了一个圆圈，圆圈的中间有一片水面是空的，没有水葫芦，露出灰绿色的河水。圆圈不大，直径大约两米，像一只眼睛嵌在水葫芦丛里。
“每年冬天水葫芦枯了，那个位置就能看到水底下有个黑影子，方方正正的，像口棺材。”老周把竹竿收回来，在河堤上戳了两下，“我小时候见过一次，水葫芦全冻死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底下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就在那个位置。”
孙奇蹲在河堤边上，从莫芸的背包里掏出沈夜给的小铜镜。镜子不大，巴掌大小，铜质的，镜面磨得很亮，在晨光里反着白光。他把小铜镜伸进水里，河水比看上去要深，镜面沉下去一尺多才没入水中。等了几秒，他把镜子捞上来，镜面上沾了一层绿色的水藻，他用手抹掉，镜面上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在水下大约八米的位置。
“棺材在下头。”孙奇把镜子擦干净还给莫芸，站起来的时候腰上的伤扯了一下，他用手撑住河堤的石头护栏，缓了一口气。
莫芸走到河堤边上的台阶处，台阶是石头的，一级一级往下通到水里。她弯腰用手试了试水温，水不凉，温温的，比空气温度还高一点。她从背包里掏出一颗避水珠——沈夜出发前给了孙奇一颗，孙奇一直放在莫芸的背包里。珠子透明，里面有一团银白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
“我下去。”莫芸说，把避水珠含在嘴里。
孙奇伸手拦住她：“你行不行？”
莫芸把嘴里的避水珠换了个位置，含在舌下，说话有点含糊：“我在长江边上长大的，水性比你好。你腰上有伤，下去了也游不动。”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卷安全绳，系在自己腰上，绳子的另一头递给孙奇，“绳子你拽着，我拉三下你往上拽，拉两下是放绳，拉一下是停。”
孙奇接过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试了试松紧。他从腰后抽出捞尸钩，把钩尖插在河堤石缝里，当锚点，然后把绳子在钩柄上绕了一圈。这样不用手拽，绳子吃上力的时候钩子会卡住，不至于把他整个人拖下去。
莫芸把外套脱了扔在河堤上，穿着里面的黑色短袖，脚上套了溯溪鞋。她把两根铜尺从靴筒里抽出来，一手一根，检查了一下尺面上的刻度，确认没有松动。检查完了，她把铜尺插回靴筒，走到台阶尽头，水面刚好没过她的脚踝。
“三下往上拽，两下放绳，一下停。”莫芸重复了一遍，深吸了一口气，纵身跳进了河里。入水的声音不大，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半米高，落在水葫芦上，水葫芦被砸得上下浮动。孙奇站在河堤上，绳子在他手腕上绷紧了又松了，莫芸往下潜的速度很快，绳子嗖嗖地往下放。
过了大概十几秒，绳子停住了。孙奇拉了一下绳子，确认莫芸还在底下，回了他一下。又过了十几秒，莫芸在底下拉了三下绳子——三下，是往上拽的信号。孙奇双手抓住绳子，一截一截往上拉，绳子很沉，莫芸的身体加上水的阻力，拉起来很费劲，他腰上的伤口被扯得一阵阵发疼。
莫芸从水里冒出头来，嘴里含着避水珠，吐出来，擦了擦，装进口袋。她从台阶走上河堤，浑身湿透，黑色的短袖贴在身上，她把铜尺从靴筒里抽出来倒掉里面的水，重新插回去。
“找到了。”莫芸坐下来，把鞋脱了倒水，“棺材在底下，陷在淤泥里，露了半截。棺材盖上的封条还在，神像也在。我用铜尺探了一下，棺材盖能推开，不难开。”她喘了口气，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但是底下有暗流，我在底下站不稳，被冲得东倒西歪。需要再下去一次，一次开棺，一次把东西拿出来。”
孙奇蹲下来，把绳子从手腕上解下来，检查了一遍绳结，重新系好。他看着莫芸，莫芸的嘴唇有点发紫——水温虽然不凉，但在水下待久了还是冷。
“先缓一缓。”孙奇从背包里掏出一条毛巾扔给她，“十分钟后再下。”
莫芸把毛巾披在肩上，搓了搓胳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运河的水面上，水葫芦的叶子被照得发亮。老周站在河堤上，点了根烟，看着河心那个没有水葫芦的圆圈，烟抽了一半，回头对孙奇说了一句：“你们要找的东西，底下到底埋了多少年了？”
孙奇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贰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的温度从昨晚开始就在升高，从微温变成了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呼应它——应该就是河底棺材里的肆玉佩或者伍玉佩。他把玉佩重新塞回口袋，拉好拉链。
莫芸把毛巾还给孙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又做了几个深蹲。她从口袋里掏出避水珠重新含在嘴里，走到台阶边上，回头看了孙奇一眼。
“这回下去把东西拿上来。”
孙奇点了下头，把绳子在手腕上重新绕了两圈，捞尸钩插在石缝里当锚点，绳尾在钩柄上打了个结。他拽了两下绳子，确认锚点吃得住力。
莫芸深吸了一口气，跳进了运河里。水花溅起来落在孙奇脚面上，凉丝丝的。绳子的另一头在她腰上快速往下沉，一截一截地从孙奇手里滑出去，很快放完了。孙奇攥住绳尾，等了几秒，绳子绷紧了——莫芸到底了。
然后绳子拉了一下。停。
孙奇屏住呼吸，盯着水面上那个没有水葫芦的圆圈。水面很平静，只有莫芸跳下去时留下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水葫芦在圆圈边缘微微晃动，像一群围观的人在探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