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拉了一下之后就没动静了。孙奇攥着绳尾,盯着水面上那个没有水葫芦的圆圈,手指头能感觉到绳子另一头传来的细微震动——莫芸在水底下走动,绳子擦着河底的石头,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绳皮。
水深八米,水质混。莫芸潜到底的时候,脚踩进了一层软泥,泥没到脚踝,踩下去咕叽一声,冒出一串气泡。她稳住身体,从腰包里掏出防水手电,按亮。光柱在混水里射不远,只能照亮前面两三米的地方,水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像雪花一样飘。
棺材在她左边大约两米的位置。半截埋在淤泥里,露出来的部分红漆发黑,漆面上长了一层滑腻腻的水藻,手电光照上去的时候反着绿光。棺材盖上的封条还在,但已经被水泡得发白,字迹模糊,只能依稀看出三个字的轮廓。封条下头压着神像,木雕的表面也长了一层水锈,五官更模糊了,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人形轮廓。
莫芸趟着淤泥走过去,每一步脚都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她走到棺材旁边,蹲下来,用手拨开棺盖上的淤泥。淤泥很厚,拨了好几层才露出棺材盖的边缘。她用铜尺沿着棺材盖的缝隙刮了一圈,把嵌在缝隙里的泥刮掉,然后双手扣住棺材盖的边缘往上推。
盖子很沉,比她在微山湖帮沈夜推的那口要沉。她推了两下没推动,换了个姿势,蹲稳了,用肩膀顶住棺材盖,腿蹬着河底的石板,使劲往上一顶。棺材盖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冒出一串气泡,气泡很大,咕噜咕噜地往上蹿,在手电光里泛着白光。
气泡冒完之后,盖子松了。莫芸再推了一下,棺材盖翻了过去,砸在河底的石板上,激起一片泥浆。泥浆散开之后,棺材内部露出来了。
黑色绸缎铺底,绸缎被水泡得发黑发烂,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纹理。绸缎上放着两样东西——黑色石头和玉佩。石头不大,拳头大小,形状是方形的,边角被磨圆了,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比之前几块都要密集。暗红色的光从石头内部透出来,在手电的白光里像一小块烧红的炭。玉佩放在石头旁边,白底青花,圆形,和之前几枚一样。
莫芸先拿玉佩。入手温润,不凉不热。她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伍”字,笔画比前几枚都细,刻得浅,像是刻的时候刀不快了。她把玉佩塞进腰包的夹层,拉好拉链。
再拿石头。石头一碰到手指,一股温热从指尖传上来——不是微山湖那块那种凉,是温的,像刚从人手里取下来的。石头的暗红色光跳了一下,频率和她口袋里的贰玉佩同步了。她把石头塞进防水袋,拉好拉链。
棺材底部没有凹槽。莫芸用手在棺材底部摸了一圈,又用铜尺探了一遍,底下是实的,没有洞口,没有暗门。这口棺材是独立的,不和别的东西连通。
她把棺材盖从石板上翻起来,盖回棺材上。盖子扣下去的时候,吸力不大,轻轻一按就合上了。她从腰包里掏出一根荧光棒,折亮了,插在棺材旁边的淤泥里,给以后可能来的人留个标记——虽然她希望不会再有人来了。
莫芸拉了绳子三下。
孙奇在船上感觉到绳子猛地绷紧,三下,节奏很稳。他双手抓住绳子,一截一截往上拉。绳子比下去的时候沉了不少,莫芸身上挂着石头和玉佩,往上拉的时候水的阻力很大。老周在船尾把马达熄了,走到船舷边上搭了把手,两人一起拽,绳子收上来一截,莫芸就往上升一截。
莫芸从水里冒出头来的时候,嘴里含着避水珠,脸憋得有点红。她游到船舷边上,把避水珠吐出来,孙奇伸手把她拽上船。她趴在船舱里喘了几口气,把腰包解下来递给孙奇。
“第五块。”她说,声音有点哑。
孙奇打开腰包,先掏出玉佩,背面刻着“伍”字,金粉还在。他把玉佩放在船舱的铁皮上,又掏出防水袋,解开,黑色石头躺在袋子里,暗红色的光在日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摸能感觉到温热。他把石头也放在铁皮上,和玉佩并排。
老周蹲在船尾,看了一眼玉佩和石头,没问是什么,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沾了泥的手,在裤腿上擦干了。
孙奇从背包里掏出卫星电话,拨了沈夜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拿到了。”孙奇说,“第五块。天道盟没来过,棺材完好,封条还在,东西都全。”
电话那头沈夜沉默了一秒,声音比昨天轻松了些:“很好。开封和平遥被抢了两块,加上你们手里这块,我们手里现在有五块——黄河、曲阜砖窑、曲阜主室、微山湖、聊城。还差四块。”
“哪四块?”
“泰山脚下那块还没动,正定那块何水生那边在找,西安已经被天道盟拿走了,还有一块——”沈夜停了一下,“账簿上写的是九块,但我们只列出了八个地点。我怀疑有一口棺材不在账簿上。”
孙奇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吴伯安在祠堂里说的,九口百年红棺材。藏经洞的账簿上也写了九口。但地点的清单上只有八个——滨城、曲阜、泰山、微山湖、运河、开封、平遥、西安、正定。九个地名,九个地点,但泰山那一带实际上有两口棺材——砖窑一口,主室一口。所以地点是九个没错,但棺材的总数是十口?不对,等一下。”
沈夜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在算数。孙奇没打断他。
“滨城一口,曲阜两口,泰山一口,微山湖一口,运河一口,开封一口,平遥一口,西安一口,正定一口。加起来是十口。但账簿上写的是九口百年红棺材,多出来一口。”沈夜的声音沉下去了,“多出来的那口,可能不是百年红,而是别的东西。不管了,先把手头的碎片集齐。你们拿到了聊城的,别停,直接去正定。何水生那边说西安和正定都有天道盟的人出现过,你们抢在他们前面。”
“何水生那边怎么样了?”孙奇问。
“他们在西安扑了个空,东西已经被天道盟拿走了。现在赶往正定,你们两队人马在正定汇合。保持联系。”
电话挂了。孙奇把卫星电话塞回背包,从船舱里站起来,腰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咧了一下嘴。莫芸已经把湿衣服换下来了,穿了件干的外套,正在用毛巾擦铜尺,尺面上的水擦干了,刻度在日光下反着白光。
老周把马达打着,调转船头往岸边开。船尾的波浪在运河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巴,水葫芦被波浪推开又合拢,像拉链一样。船靠岸的时候,孙奇跳上河堤,脚踩在石头上,晃了一下,站稳了。莫芸跟在后头,把腰包和背包都背在肩上,铜尺插在靴筒里,走起来和鞋底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孙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散得很快。他看着运河的水面,那个没有水葫芦的圆圈还在,莫芸插在棺材旁边的荧光棒应该还亮着,绿白色的光在水下八米的地方照着那口红漆棺材。
他把烟抽了一半就掐灭了,烟头扔进河堤上的垃圾桶里。莫芸已经把导航设好了,从聊城到正定,开车四个半小时。孙奇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莫芸拦住他。
“你腰上有伤,我来开。”
孙奇没争,绕到副驾驶那边坐进去,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背放倒了一点,半躺着。莫芸发动车,挂挡,车子从河堤的土路拐上公路,往北开。
孙奇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贰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的温度从温热降到了微温,和河底那块“伍”放在一起的时候热了一会儿,分开就凉了。他把玉佩塞回口袋,拉好拉链,闭上眼睛。
车子开出去不到十分钟,孙奇的手机响了。是何水生打来的,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
“孙奇……正定那边……隆兴寺……棺材还在……但天道盟的人已经到石家庄了……你们快点……”声音断了,又接上了,“我和周远山……今晚到……明天一早汇合……”
“知道了。”孙奇挂了电话,转头看了一眼莫芸。莫芸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高速上的车不多,莫芸开得很快,定速巡航一百二十码。孙奇在副驾驶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到了河北境内,路两边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平原。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车轮碾过去发出黏黏的声响。
莫芸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加油,上厕所,买了两瓶水和几个面包。孙奇在车里把面包吃了,喝了半瓶水,又从背包里掏出纱布和碘伏,自己换了一次药。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边缘开始结痂了,但中间那道最深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水,他把纱布按上去的时候疼得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换完药,莫芸也回来了,手里的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正定那边,隆兴寺的棺材在什么地方?”她问。
孙奇把手机导航放大,隆兴寺的位置在地图上标得很清楚。他查了一下资料,隆兴寺是北宋建的,寺里有一座大悲阁,阁里供着千手观音。棺材的位置,何水生说是藏在观音像底下的地宫里。
“地宫入口在观音像背后。”孙奇把手机收起来,“何水生说当地协会的人已经踩过点了,地宫的门是封死的,需要用守夜人的血才能开。”
莫芸把水瓶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她伸手把后视镜调了一下,镜子里映出孙奇的脸,脸色还有点白,但比早上好了不少。
“坐稳了。”莫芸挂挡,踩油门,车子从服务区匝道拐上高速,往正定的方向开去。孙奇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