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码头的石砌平台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平台不大，约五十平米，三面临水——准确地说，是临着干涸的河床，河底长满了枯草，在夜风里哗哗响。平台的正中央摆着一口红漆棺材，棺材盖上的封条在月光下看不太清颜色，但“百年红”三个字的轮廓能认出来。封条下头压着神像，木雕的，和之前见到的风格一致。
棺材周围至少有六个人。光头站在棺材的右侧，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握着那把铁尺，尺身上的符文在月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瘦高个站在棺材的左侧，手里拿着一把铜钱剑——和在平遥的那把不一样，这把的铜钱更大，剑身更长，每枚铜钱上的符文都是满的，没有磨损。剩下的四个人，两人一组，在平台的两端来回走动，眼神警惕，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沈夜蹲在码头外的一堆废弃石料后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平台的正面。白素素蹲在他右边，子母铃的铃舌被她用拇指按住了，铃铛不响，但铃壁在轻轻震动，震得她手指发麻。
“六个人。”白素素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吹过草叶，“光头和瘦高个都在，平遥那波人也汇合了。”
沈夜没说话，从防水袋里把那四块碎片掏出来——滨城、曲阜砖窑、曲阜主室、微山湖，四块石头在月光下暗红色的光很弱，但拼在一起的时候蓝光亮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捂住，光没透出去。他把四块碎片重新包好塞回防水袋，从腰带上拔出两根镇魂钉，一根攥在右手，一根递给白素素。
“我拖住他们，你去开棺。”沈夜的眼睛盯着平台上那口红漆棺材，棺材盖上的封条还有一半粘着，说明天道盟还没打开过——他们在等，等什么人，也许是等吴巍亲自来开。
白素素接过镇魂钉，把钉子插在腰带上，又把子母铃的铃舌从拇指下松开，铃舌轻轻一晃，铃壁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极细极轻，被夜风吹散了。她把子母铃从腰间取下来握在手里，铃铛朝下，铃舌朝上，当锤子用。
沈夜从石料堆后面站起来。他没有隐藏脚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平台上的人同时转头，光头看到沈夜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右手握铁尺的手紧了一紧。
“沈夜。”光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吴爷说你肯定会来，但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沈夜没答话，径直走向光头。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一样，像在丈量距离。右手掌心的紫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在月光下能看到紫色的血管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往小臂上走。
光头举起铁尺，尺身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在尺面上流淌，像岩浆。他往前迎了一步，铁尺横扫，带着一股破空的风声。沈夜没有躲，右掌直接拍在铁尺的尺面上，压棺手的劲道从掌心炸开，铁尺被震得嗡嗡作响，光头的虎口一麻，铁尺差点脱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鞋底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瘦高个从侧面动了。铜钱剑无声无息地刺向沈夜的后腰，剑尖上的铜钱在月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沈夜侧身，剑尖擦着他的衣服过去了，在他腰侧的衣服上划了一道口子，没伤到肉。他反手一掌拍在瘦高个的肩膀上，瘦高个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铜钱剑差点脱手，剑身上的铜钱散了七八枚，叮叮当当掉在石板上，弹跳了几下滚进了干涸的河床里。
剩下四个人同时拔刀，但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沈夜身上，没人注意到白素素已经从石料堆的侧面绕到了平台的另一端。她贴着平台的边缘走，子母铃握在手里铃舌朝下，铃铛不响。她翻过平台边缘的石栏，落在棺材的尾部，距离最近的守卫只有不到五米，那人背对着她，正盯着沈夜的方向。
白素素蹲下来，把子母铃的铃锤对准棺材盖上的封条。铃锤是铜的，锤头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是沈夜在泰山禁域里用血画上去的——守夜人的血渗进了铜里，洗不掉。她把铃锤压在封条上，封条接触到了守夜人的血，和之前几次一样，从中间裂开，从棺材盖上脱落了。
封条脱落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那声撕裂的脆响像有人撕开了一块绸布。最近的守卫猛地转身，看到白素素蹲在棺材旁边，他张嘴要喊，白素素已经把子母铃甩了出去，铃铛砸在他脸上，鼻梁骨咔嚓一声，他捂着嘴往后倒，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白素素没有管他，双手扣住棺材盖的边缘，用力往上推。棺材盖比之前几口都要重，她推了两下只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冒出一股白气，白气冷得像冰窖里放出来的，喷在她脸上，她打了个哆嗦，咬着牙又推了一下。盖子翻了过去，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巨响，整块石板都震了一下。
棺材里面，黑色绸缎铺底，绸缎上放着一块黑色石头和一枚玉佩。石头不大，拳头大小，形状是八角形的，每个角都磨得很圆，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比之前任何一块都要密集，笔画细得像头发丝。暗红色的光从石头内部透出来，在月光下像一只红色的眼睛。玉佩放在石头旁边，白底青花，圆形。
白素素伸手进去，先抓玉佩，翻过来看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刻着一个“玖”字，笔画粗大，金粉填得很满，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她把玉佩塞进腰包，再抓石头，石头一碰到手指，一股温热从指尖传上来，不是凉，是温的，像刚从人手里取下来的。石头的暗红色光跳了一下，频率和她口袋里的玉佩同步了。她把石头塞进防水袋，拉好拉链。
“拿到了！”白素素喊了一声。
光头听到喊声，脸色彻底变了。他放弃了和沈夜的对峙，转身往棺材的方向扑，铁尺举过头顶，朝白素素劈下去。沈夜从后面追上来，一掌拍在光头的后背上，光头往前踉跄了好几步，铁尺劈空了，砸在石板上，尺身上的符文猛地炸开一团暗红色的光，石板被砸出了一道裂纹。
瘦高个从另一边冲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把短刀，刀身发黑，刀刃上涂着暗红色的东西。白素素往后退了一步，从腰带上拔出那根镇魂钉，握在手里当短刺用。瘦高个的刀刺过来，白素素用镇魂钉架了一下，刀尖划在钉帽上，擦出一串火星，镇魂钉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瘦高个的手腕被震得一麻，刀偏了，刺进了棺材的侧板，刀尖嵌在木头里拔不出来。
沈夜已经逼退了光头，转身一掌拍向瘦高个的胸口，瘦高个来不及躲，被拍了个正着，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两米多，撞在平台边缘的石栏上，石栏被撞断了一截，碎石块掉进了干涸的河床里，砸在枯草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撤！”沈夜拉住白素素的手腕，两个人从平台的侧面翻过石栏，跳进干涸的河床里。河床的坡度很陡，沈夜的脚踩在碎石上往下滑了好几步才稳住，白素素跟在他后面，子母铃挂在手腕上叮叮当当地响。
光头追到石栏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沈夜和白素素已经跑到了河床的对面。他把铁尺举起来，尺身上的符文亮了，暗红色的光在尺面上流转，但他没有把铁尺扔出去，而是收回了手。瘦高个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走到石栏边上，嘴角有一道血丝，他看着河床对面正在消失的两个黑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追。”
“来不及了。”光头把铁尺杵在地上，尺身上的符文慢慢暗了下去，“吴爷让我们守棺材，没让我们追人。东西丢了是咱们的错，追不回来更丢人。”
瘦高个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几枚散落的铜钱，一枚一枚擦干净，塞进口袋。他看着河床对面已经完全消失的两个影子，吐了一口唾沫。
沈夜和白素素跑出了大约二百米，确认后面没人追，才慢下来。两人靠在一棵大槐树底下喘气，沈夜的右手还在发光，紫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旁边的白素素的脸照得发紫。他攥了攥拳头，紫光慢慢暗下去，但掌心的热度没散，烫得像握着刚出笼的馒头。
白素素从腰包里掏出那枚玉佩，借着月光看背面的编号。“玖。”她念了一声，把玉佩递给沈夜。沈夜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另外四枚——壹、贰、叁、肆，五枚玉佩在月光下排成一排，青白色的玉质里透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又从防水袋里把那五块碎片掏出来——滨城不规则的、曲阜砖窑圆形的、曲阜主室长条形的、微山湖椭圆形的、聊城方形的，加上白素素刚取出来的正定八角形，六块碎片放在一起的时候，不用人手动拼，边缘的凸起和凹槽自动吸附，咔嗒咔嗒接连响了六声，拼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缺了三大块。蓝光从拼合的缝隙处亮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亮，光在六块石头的表面游走了一圈，把所有符文连在了一起。
沈夜把六块碎片拆开，重新包好，塞进防水袋。他掏出卫星电话，给孙奇发了一条语音：“正定拿到了。第九块。不用来码头了，直接去泰山。”
白素素把子母铃重新挂在腰间，铃舌用红绳绑紧了，铃铛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没发出声音。她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沈夜，沈夜接过来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光头还会追上来吗？”白素素问。
“不会。”沈夜把水瓶还给她，从防水袋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看了一眼，“他们守正定是为了等吴巍，吴巍没来，光头不敢擅自追。现在九块碎片我们手上有六块，天道盟手上有三块。五比四变成了六比三，但他们拿到的三块里有开封、平遥、西安，都是编号靠前的，重量不轻。”
他把地图卷起来塞回网兜，拉好拉链。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槐树的叶子上，叶子的影子投在他脸上，像一张网。他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之后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不会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