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正定县城一家小旅馆的房间里挤了六个人。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孙奇靠在床头，腰上的纱布渗出一片暗红色的印子，他用手按了按，眉头皱了一下没吭声。莫芸坐在床尾，两根铜尺搁在膝盖上，用布一片一片地擦。何水生坐在桌子旁边，碎了的照魂镜摆在面前，镜面上的裂纹从镜框上沿一直裂到下沿，暗金色的光已经不亮了，镜面灰扑扑的，像一块普通的铜片。周远山蹲在墙角给探测仪充电，充电线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白素素在卫生间里洗手，把手上沾的棺材灰和淤泥洗干净，子母铃挂在卫生间门把手上，铃舌绑着红绳，被水汽熏得铃壁蒙了一层雾。
沈夜把防水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五块碎片一块一块掏出来摆好。滨城不规则的那块在最左边，曲阜砖窑圆形的在它右边，曲阜主室长条形的挨着，微山湖椭圆形的在中间，聊城方形的在最右边。五块石头排成一排，暗红色的光在日光灯下很弱，但凑近了能看到光在石头内部流动，像岩浆在石头缝里走。
然后他从白素素的背包里掏出第六块碎片——正定的那块，八角形的，放在最右边。
六块石头刚碰到一起，边缘就开始发光。蓝光从拼接处亮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光在六块石头的表面游走了一圈，把所有符文连在了一起。石头的自动吸附比之前更强，沈夜想拿开一块试试，手指刚碰到边缘就被一股力量弹了一下，像是石头不让他分开。
孙奇从床上探过身子看了一眼，六块石头拼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缺了三大块，形状像一个被咬掉好几口的饼。蓝光亮了大约五六秒才慢慢暗下去，但石头的温度没降，沈夜摸了一下，是温热的，像刚出笼的馒头。
他从口袋里掏玉佩。壹、贰、叁、肆、伍——五枚排在桌子上，白素素从腰包里掏出玖，放在伍的右边。六枚玉佩排成一排，背面的编号在日光灯下反着暗金色的光：壹、贰、叁、肆、伍、玖。缺了陆、柒、捌。
沈夜把六枚玉佩一枚一枚捡起来塞回口袋，拉好拉链。他把六块石头分开，用布一块一块包好，塞进防水袋，拉了两道拉链，又把防水袋塞进背包最里层，拉好背包的拉链。
“天道盟手里有三块。”沈夜靠在桌子边上，双手抱胸，“开封、平遥、西安。对应陆、柒、捌。九块碎片，六块在我们手里，三块在他们手里。”
何水生从桌子旁边转过身来，照魂镜还摆在桌上，镜面上的裂纹在日光灯下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着沈夜，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在西安的时候听到光头和瘦高个在墓道里说话，他们以为我跑了听不到，其实我蹲在拐角的地方听了个大概。光头说吴巍下令，三天后在泰山禁域举行‘碎片合璧仪式’，把九块碎片同时按进母棺，提前激活新规矩。”
“三天后？”莫芸停下擦铜尺的动作，抬起头。
“三天后。”何水生重复了一遍，“他们手里只有三块，但吴巍说他有办法用三块碎片在仪式上代替九块的功能，时间不用太长，只要几个小时就够了。等母棺的规矩之力被激活，后续再把剩下的碎片补进去也行。”
周远山从墙角站起来，探测仪充电的红灯变成了绿灯，满了。他把电源线拔掉收进背包，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一句：“他说三块碎片代替九块，这话不能全信。规矩之锚的设计是九块碎片形成一个完整的符阵，缺一块符阵就不完整。三块碎片激活母棺，除非吴巍找到了别的办法绕过符阵的完整性要求。”
“吴伯安说过，吴家世代研究百年红，对符阵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沈夜把背包背在肩上，试了试重量，防水袋里的六块石头加起来不轻，坠得背包往下沉，“他可能真的找到了办法，哪怕只是暂时的。”
白素素从卫生间出来，子母铃挂回腰间，铃舌的红绳被她重新系了一道，系得更紧了。她看了看房间里的人，问了一句：“我们去哪？”
“回泰山。”沈夜说，“天道盟打算在禁域里搞仪式，我们就去禁域里守着。他们敢把碎片往里插，我们就抢。他们不插，我们就等孙奇他们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孙奇从床上坐起来，腰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缓了几秒才说：“我没事，能走。”
莫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两根铜尺插回靴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沈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凌晨两点四十。他走过去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的天还黑着，街上没有行人，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光在雾气里散开，像一个个毛茸茸的光球。
“天亮之前出发，”沈夜放下窗帘，“到泰山大概中午。禁域入口在山谷里，白天进比晚上进安全。孙奇和莫芸坐一辆车，何水生和周远山坐一辆，我和白素素一辆。到了泰安先不急着进山，在市区休整一下，检查装备，天黑之后再上山。”
孙奇从床上站起来，把捞尸钩从墙边拿起来扛在肩上，钩尖朝后。他走到桌子旁边，看了一眼沈夜的背包，背包的拉链拉得很紧，但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发热，背包的表面温度比别的地方高。他伸手摸了一下，确实是热的。
“六块石头在一起，热得厉害。”孙奇把手缩回来，“到了禁域里跟母棺放在一起，不知道会怎样。”
沈夜把背包背上，试了试肩带的松紧，拉紧了两边的带子，把背包固定在身上。他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拨了冯代表的号码。嘟了三声，接了，冯代表的声音带着睡意。
“沈爷？”
“我们拿到了六块碎片，天道盟手里三块。三天后他们在泰山禁域搞仪式，我们明天就过去。你在泰安安排一下住处，隐蔽一点的，别让天道盟的人发现。”
冯代表的声音清醒了：“知道了。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沈夜把卫星电话塞回口袋，从桌上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把瓶子递给白素素，白素素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盖好盖子放回桌上。
孙奇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说了一句：“天道盟要是先进去了怎么办？”
沈夜把背包的肩带又紧了一下，背包贴在他背上，六块石头的热量透过背包和衣服传到他后背上，像有六只温热的手掌贴着他的皮肤。
“那就抢。”沈夜说，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从红绳里解放出来，铃舌轻轻一晃，撞在铃壁上，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池，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