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三点,沈夜一行六人到了泰安。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出站的时候冯代表已经等在停车场了,开的是一辆灰色商务车,车身上全是泥,像是刚从山里头开出来的。他站在车门旁边,脸色不太好,眼袋发青,昨晚显然没睡。
“上车再说。”冯代表拉开侧门,沈夜和白素素坐中间,孙奇和莫芸坐后排,何水生和周远山坐最后面。车子发动,没往市区开,直接拐上了去泰山景区的路。
冯代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瓶水喝了一口,也没拧盖子,就那么叼着瓶口说了一句:“昨晚后半夜,禁域洞口被人炸了。”
沈夜正在拉安全带,手停了一下:“炸了?”
“炸药。”冯代表的油门没松,车速很快,窗外的行道树嗖嗖往后倒,“我和林莺在山上守着,凌晨两点多听到一声闷响,整座山都在震。赶到山谷的时候,洞口那块刻符文的大石头已经碎了,碎成拳头大的小块,散了一地。有人进去了,手电筒的光在矿道里晃,至少七八个人。”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取下来放在膝盖上,铃舌用红绳绑着,但车子颠簸的时候铃壁还是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天道盟。”
“除了他们没别人。”冯代表把水瓶扔回副驾驶座,抹了一把嘴,“我报了警,但没用,这种事警察管不了。林莺现在还在上面守着,我下来接你们。”
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上开,到了泰山景区的一个偏门,冯代表掏出一张通行证晃了一下,栏杆抬起来,车子继续往里开。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上一条土路,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刮着车身吱吱响。最后停在山谷入口处,林莺站在路边,背着探测仪,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
沈夜下车,走到山谷里。禁域洞口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那块刻满符文的巨石原本嵌在山壁上,两米多高,三米多宽,现在没了。地上铺了一层碎石,石头的断口是新的,灰色的岩芯露在外面,没有被风化的痕迹。碎石堆里能看到几片烧焦的黑色东西,是炸药包装的残片。
周远山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捡起一片炸药残片,翻过来看背面。残片背面印着一串编号,字很小,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站起来说了一句:“军用级的。开山用的那种,正规渠道弄不到。”
孙奇蹲在碎石堆边上,手撑着膝盖,腰上的伤让他动作有点慢。他用捞尸钩的钩尖拨开几块碎石,露出下面一块没有碎完的石板,石板上原本刻着的符文被炸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发着微弱的暗金色光,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他们进去多久了?”沈夜问。
冯代表看了看表:“快十二个小时了。”
沈夜没有再问。他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把六块碎片一块一块掏出来检查了一遍,又塞回去。白素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子母铃在腰间轻轻晃,铃舌没绑,但没响。
沈夜从防水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六颗避水珠。之前他有两颗,一颗在微山湖用过了,剩下的那颗还在,但银白色的液体已经少了一大半。冯代表从京城调了六颗过来,现在每人一颗。沈夜把避水珠分给大家,孙奇接过一颗含在嘴里试了试,又吐出来装进口袋。
“你的那颗呢?”沈夜看了一眼莫芸。
“微山湖用过了,孙奇的给我了,已经废了。”莫芸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用过的避水珠,珠子里面的银白色液体几乎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银膜贴在珠壁上。
沈夜把自己那颗备用的一半给孙奇,又给了莫芸一颗新的。莫芸接过避水珠塞进嘴里含了一下,银白色的液体在她舌头上转了一圈,她打了个哆嗦,把珠子吐出来装进口袋。
六个人依次钻进了洞口。洞口被炸开之后比原来宽了一倍,碎石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矿道里的灯比上次少了三分之一,有些油灯被人为打灭了,灯碗碎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油已经干了,只剩一片深色的印子。墙壁上的符文有些被刮掉了,不是自然风化,是有人用工具硬刮的,刮痕还是白的,没过多久。
周远山用手摸了摸被刮掉的符文,石头的表面还是凉的,但符文残留的笔画里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像被切断了供血还在抽搐的血管。“他们把符文破坏了,矿道里的封印在减弱。”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走了大概一百米,孙奇突然蹲下来。沈夜停下,手电筒的光照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地上有血迹,不是干透的那种,是刚留下不久的,颜色还是暗红色,没有发黑。血迹沿着矿道的方向往前延伸,一滴一滴的,间隔不太规律,有些地方是一滴,有些地方是一小摊,像是有人受了伤,捂着伤口往前走,血从指缝里漏出来。
莫芸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人的血。”
何水生抱着碎了的照魂镜走在队伍最后面,镜面上的裂纹在矿道的暗红色光线里像一张蜘蛛网。他的腰侧也受过伤,但包扎好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步子没慢下来。他用镜面的背面反射了一下地面上的血迹,铜的反光里,血迹的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紫色光晕——守夜人的血才有的那种颜色。
“这血不是天道盟的人留的。”何水生把照魂镜翻过来,镜面上的裂纹在暗处亮了一下又灭了,“是我们这边的人。孙奇?你腰上的伤渗血了。”
孙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纱布上的血印子是老的,已经干了,没有新渗出来的血。他摇了摇头:“不是我的。”
何水生又看了看血迹的走向,血迹一直往前延伸,方向是矿道深处——禁域大厅的方向。他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还有别人进来了。”
沈夜没有多问,加快了脚步。矿道里的路他记得很清楚,前面那个岔路口,左边通向北通道,右边通向东通道,中间的岔路通往禁域大厅。他带着人从中间的岔路走进去,通道两侧的油灯灭了一大半,只剩下几盏还在苟延残喘,火苗小得像黄豆,黄白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随时要灭的样子。
走到那扇拱形石门的时候,沈夜停了一下。门是开着的,比上次来的时候开得更大了,两扇对开的石门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撑开了,门轴被撑裂了,石门的边缘有撞痕,像是有人用车撞过,又像是有很多人同时从两面推。
门后面的那个巨大圆形大厅,暗红色的光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不少,但不是来自母棺——母棺还在原来的位置,悬在半空中,九条铁链绷得很紧。暗红色的光是从地面上的符阵发出来的,符阵的纹路比上次亮了很多,金粉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一条条金色的蛇在地上爬。
大厅里有声音,不是心跳,是人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无数只脚踩在石板上,啪啪啪的,节奏很乱。
沈夜把背包的肩带又紧了一下,六块石头的热量透过背包和衣服贴在他后背上,像六只温热的手掌贴在皮肤上。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从红绳里解放出来,铃舌轻轻一晃,铃壁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在大厅里弹了好几下才消失。她把子母铃握在手里,铃铛朝下,铃舌朝上,当锤子用。
沈夜走进大厅,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他看到大厅里至少有十几个人。黑色的战术服,右手虎口的烟疤,分散在母棺的周围,有人在石台旁边蹲着摆弄什么东西,有人在墙壁上贴符纸,有人在用笔在地上画新的符文。母棺还是那个样子,黑色的漆面,底下透出暗红色的血管网,九条铁链在心跳的节奏里微微晃动,但心跳的频率比上次快了很多,快到每分钟将近六十次。
光头站在石台旁边,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握着铁尺。瘦高个站在母棺的正下方,仰头看着棺材底部,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转得很快,像一只没头的苍蝇。
沈夜把手电筒关了,大厅里的暗红色光足够他看清周围。白素素站在他右边,子母铃攥在手里没有响。孙奇站在他左边,捞尸钩的钩尖朝前,暗蓝色的光在暗红色的大厅里变成了深紫色。
光头先看到了他们。他的脸在暗红色的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铁尺上的符文猛地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和母棺的光芒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夜。”光头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得很远,“你来晚了。”
沈夜没答话,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五个人跟着他往前走了同样的一步,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了一下,六个人的脚步合成了一个声音,像一个人跺了一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