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光比上次来的时候亮了很多。不是油灯亮了，是地面上的符阵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从石板缝隙里透出来，像地底下有一条岩浆河在流，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炉膛。母棺悬在半空中，九条铁链绷得笔直，棺材底部的暗红色血管网比之前密集了好几倍，像一张正在扩散的蛛网，从棺材底部往棺材盖上蔓延。
沈夜站在大厅入口，身后的五个人跟着他走了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六个人的脚步踩在不同的石板上，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像一群人走在空房子里。
吴巍站在母棺的正下方，仰着头看着棺材底部那张暗红色的网，听到脚步声才慢慢转过来。
沈夜上次见吴巍还是在滨城那间酒店里，那时候吴巍穿黑色冲锋衣，虎口上的烟疤被创可贴盖住了，像个普通的户外爱好者。现在他穿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到膝盖，袖口绣着暗红色的符文，符文在暗红色的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的角度能反出一点金色。长袍的领口敞开，里面是黑色的紧身衣，脖子上挂着一枚铜钱，铜钱上刻着一个“吴”字，和他腰带上别着的五帝钱剑是同一套东西——五枚铜钱串在一起，剑身比瘦高个那把长一倍，铜钱上的符文是金色的，不是暗红。
他手里拿着三块碎片和对应三枚玉佩。碎片一块是正方形的，一块是五边形的，一块是三角形的，和沈夜手里的六块材质一样，暗红色的光从石头内部透出来，在他掌心里像一个微缩的太阳。玉佩三枚，白底青花，背面的编号是陆、柒、捌。
光头站在吴巍左边，铁尺杵在地上，尺身上的符文亮着暗红色的光，和地面的符阵共振，尺面在微微震动，发出极低的嗡嗡声。瘦高个站在吴巍右边，换了一把新的铜钱剑，剑身上的铜钱比之前那把更多，排列更密，每枚铜钱上的符文都是满的。
天道盟的其他人散在大厅各处，有的在石台旁边，有的在墙壁底下，有的站在母棺铁链的锚点下面，手里拿着短刀、铁尺、铜锏，还有人背着一把猎枪，枪管锯短了，黑洞洞的枪口朝下。沈夜数了一下，至少十三个人。
吴巍看着沈夜，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把手中的三块碎片举了举，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像鬼脸。“沈夜，我等你很久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的声学效果很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手里六块，我手里三块。母棺需要九块才能启动，缺一块都不行。我们不如合作？各取所需。”
沈夜没往前走，站在入口处，手按在背包的肩带上。六块石头的热量透过背包贴在他后背上，烫得他后背有点发痒。他看着吴巍手里的那三块碎片，正方形的、五边形的、三角形的，形状和他手里的六块明显是同一套东西——拼在一起应该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吴巍，你家祖上害了沈家五代人。碎片我不会给你。你手里的三块，我会抢过来。”
吴巍的笑容消失了，嘴角慢慢放平，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来了，但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把三块碎片攥紧，碎片的暗红色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像血。
“你以为你父母真自由了？”吴巍的声音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松，沉下去了，沉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沈渊心脏虽毁，但规矩之锚不是心脏在维持，是沈渊的魂魄。七代守夜人的力量都来自沈渊的魂魄，你爷爷沈怀远、你太爷爷沈百里、你太太爷爷沈长生，所有人的守夜之力都是从沈渊的魂魄里分出来的。母棺仪式如果完成，规矩之锚会重新锚定，沈渊的印记会转移到还在世的沈家后人身上——你家只有你和沈江河两个男丁。沈江河没有守夜之力，转移不了。最后只会落到你太爷爷沈长生头上。他的半魂石还在你手里，对吧？那就是锚点。”
沈夜的手从背包肩带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右手掌心的紫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比平时亮了好几倍，紫光照在他手背上，把血管照得像一张发光的网。
吴巍往前走了一步，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石板上发光的符文，符文的暗红色光被袍子遮住了一瞬，又亮起来。“你手里有沈长生的半魂石，石头里的那一半魂魄已经被你取出来了，但另一半还困在尸骨里。等母棺仪式完成，沈渊的印记会强行灌进沈长生的那一半魂魄里，到时候沈长生不是沈长生，是沈渊的第二具躯壳。你太爷爷会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永世不得超生。”
沈夜的手攥成了拳头。紫光从他拳头的缝隙里漏出来，一条一条的，像用手指头夹住的香烟的光。
白素素站在沈夜右边，子母铃握在手里，铃舌朝上，铃铛朝下。她的拇指按在铃舌上不让它动，但铃壁在自己震，震得她虎口发麻。她侧头看了沈夜一眼，沈夜的侧脸在暗红色的光里看不出表情，但她看到他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孙奇把捞尸钩从肩上取下来，钩尖朝前，暗蓝色的光在暗红色的大厅里变成了紫色。他腰上的纱布又渗出了一层血，血透过纱布把外套洇湿了一小块，但他站得很直，没弯腰。莫芸站在他左边，两根铜尺已经从靴筒里抽出来了，左手右手各一根，尺面上的刻度发着青白色的光，在暗红色的大厅里像两道极细的闪电。何水生站在最后面，碎了的照魂镜抱在怀里，镜面上的裂纹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一张红色的蜘蛛网，铜钥匙握在右手，钥匙环上那三颗铜珠子在轻轻碰撞。周远山站在何水生旁边，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那枚铜印握在手里，朱砂抹在印面上，随时准备按。冯代表从腰里拔出了那把枪，保险打开了，枪口朝下。林莺没带武器，站在最后面，手里握着探测仪，仪器的屏幕亮着，上面全是杂乱的波形。
吴巍举起五帝钱剑，金色符文的铜钱在暗红色的光里亮得像五颗星星。他把剑尖指向沈夜，剑身上的铜钱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声音不大，但每一响都压过了大厅里原本的心跳声，像有人用锤子在敲一块极薄的铁皮。
天道盟的十几个人同时亮出了武器。短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刮了一阵风。光头的铁尺从地上拿起来，符文猛地亮了一下，尺身上暗红色的光炸开了一瞬。瘦高个的铜钱剑横在胸前，剑身上的铜钱开始转动，每一枚都在自己的轴心上旋转，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群虫子在爬。
白素素松开了按着铃舌的拇指。
铃舌弹了出去，撞在铃壁上。一声脆响，声音不大，但大厅的拱形顶部把声音反射了回来，来回弹了好几次，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有人在扔一个看不见的球。回声还没消失，白素素又摇了一下子母铃，这一次不是轻轻碰一下，是用力摇，铃舌在铃铛里疯狂晃动，连成一片持续的颤音——叮叮叮叮叮——声音覆盖了整个大厅，压过了心跳声，压过了铜钱转动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
吴巍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的脸色在暗红色的光里发青，五帝钱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铜钱在子母铃的共振下开始自己晃动，铜钱互相撞击，发出比之前更密的叮当声。
沈夜从背包里掏出那六块碎片，一块一块地摆在地上。滨城不规则的、曲阜砖窑圆形的、曲阜主室长条形的、微山湖椭圆形的、聊城方形的、正定八角形的。六块碎片刚碰到一起，蓝光就从拼接处亮了起来，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蓝光照在沈夜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发青。碎片不用他拼，自动吸附，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六声连在一起，拼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缺了三个角。蓝光在六边形表面游走了一圈，把所有符文连在了一起，然后光从蓝变白，从白变暗，最后稳定在一种冷冷的青白色。
沈夜把拼好的六边形拿起来，碎片在手里发热，温度烫得他手指发红。他站起来，右手托着六块碎片，左手从腰带上拔出一根镇魂钉，钉子头朝前，青色的金属在暗红色的光里发凉。
“吴巍，”沈夜的声音不大，但压过了大厅里所有的声音，“你手里的三块，我今天拿走。你拦不住。”
吴巍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手里的三块碎片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共振，暗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和他掌心的紫光频率同步了。沈夜感觉到碎片在回应吴巍手里的那三块——不是呼应，是争夺，九块碎片在争谁的磁场更强，谁的符阵更完整。
大厅里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心跳声从母棺里传出来，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石板上，石板上的符阵跟着心跳的频率明灭不定。铁链在心跳的震动中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九条铁链的声音不一样，有高有低，合在一起像一首走调的歌。
沈夜把六块碎片放回背包，拉好拉链，右手握着镇魂钉。白素素把子母铃举到齐肩的高度，铃舌还在晃，但声音不响了——铃舌的速度太快，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只能感觉到铃铛在手里震动，像握着一把正在运转的电锯。
孙奇把捞尸钩的钩尖对准了光头。莫芸把两根铜尺交叉在胸前。何水生把照魂镜举起来，镜面上的裂纹在暗红色的光里裂得更开了，但镜框还在发光，暗金色的光从铜框的缝隙里漏出来。
沈夜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