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奇躺在石板上，脸色白得像纸。莫芸跪在他旁边，双手按在他腰上，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渗，滴在石板上，在符文的暗红色光里变成了黑色。白素素蹲下来掀开孙奇的衣服，纱布已经全红了，伤口裂开了一个口子，皮肉翻着，能看到里面的肌肉纤维。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卷新纱布，和莫芸一起把旧纱布扯下来，新纱布缠上去，缠了三四圈，血还是往外渗。
“止血带。”白素素伸手，莫芸从背包里掏出一根橡皮管递过去。白素素把橡皮管扎在孙奇的大腿上，用一根筷子插进去绞紧，血流量小了，但没完全止住。孙奇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嘴唇发白，呼吸很浅很快，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冯代表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他又掏卫星电话，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无服务”。他把电话举高，对着大厅的拱顶，还是没信号。“泰山地下太深了，信号穿不透。”
“抬出去。”沈夜蹲下来，把孙奇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莫芸架住另一边，两人把孙奇从地上抬起来。孙奇的身体很沉，沈夜站起来的时候腰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两人抬着他往外走了几步。孙奇的脚拖着地，鞋子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等等。”何水生的声音从母棺的方向传过来，不大，但很紧。
沈夜停下来，转过头。何水生站在母棺的正下方，仰头看着棺材，照魂镜举在手里，镜面上的裂纹在暗红色的光里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他的另一只手指着母棺上方——九条铁链，有断了三条。黄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就是对应滨城、曲阜砖窑、曲阜主室那三口子棺的三条链，从中间断开了，铁链的断口参差不齐，不是锈断的，是被利器切断的，断口的金属发亮，没有氧化。
断链的末端垂在半空中，随着母棺的心跳轻轻晃动，像三条被砍断的蛇。母棺失去了三条铁链的固定，整体向右倾斜了大约三十度，棺材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比之前大了不少，从那条缝隙里正在往外渗东西——黑色的雾。雾很浓，不像烟，像墨汁滴进了水里，在空气中慢慢扩散，但没有味道，手伸进去也感觉不到温度和湿度，但它接触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起变化。
黑雾飘到旁边的铁链上，铁链的金属表面开始发乌，原来油亮的黑色变成了死灰色，像蒙了一层灰。黑雾飘到墙面的符文上，符文的金粉开始剥落，不是一片一片地掉，是整片整片地龟裂，然后碎成粉末，从墙上簌簌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掉光了符文的那块墙壁，石头的颜色从青色变成了灰白色，用手一摸，石头酥了，一碰就掉渣。
周远山蹲在最近的一块符文剥落的墙壁前面，用手指摸了摸石头，石头像被火烧过的土坯，脆得一捏就碎。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检测仪，把探头对准黑雾，仪器上的数字跳得很快，从个位数跳到了三位数，还在往上跳，蜂鸣器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规矩之力在泄漏。”周远山把检测仪举起来让沈夜看，数字已经跳到了四百多，还在涨，“空气中灵力浓度在急剧上升，现在已经超标了。如果雾气顺着矿道扩散出去，冲出地面，泰山周边方圆十公里内的生物——人、动物、植物，全都会被规矩之力污染。被污染的人不会死，但会变，变成行尸——规矩之力控制的活死人，没有意识，没有痛觉，只会执行规矩之力的本能。”
白素素问：“什么本能？”
周远山咬了咬牙：“维护规矩。凡是破坏阴行规矩的人、东西、行为，行尸会自动攻击，直到目标消失或者行尸本身被摧毁。泰山周边有几个村子，最近的一个离山脚不到三公里。”
沈夜把孙奇重新放下来，靠在石柱旁边。孙奇的头歪着，呼吸还是很浅，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能不能暂时封住泄漏？”他问。
何水生举起照魂镜。镜面上的裂纹在暗红色光的照射下变成了暗金色，裂纹的边缘发着光。他把镜面对准母棺那条正在渗黑雾的缝隙，念了一句咒语。照魂镜的镜面开始发光，不是符阵的暗金色，是一种灰白色的光，像是把黑雾的颜色反过来了一样。雾气碰到镜面，被吸了进去，像水被海绵吸干，镜面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纹路，从镜框边缘往中心蔓延。
何水生的额头出了汗，手在抖，但镜子拿得很稳。黑雾继续被吸进镜面，镜面上的黑色纹路越来越多，从边缘往中心蔓延，像一张蜘蛛网在慢慢织。三分钟后，母棺缝隙里的黑雾不再往外渗了——暂时止住了，但镜子已经变成了深灰色，镜面上的裂纹几乎被黑色填满了，只剩中心一小块还是灰白色的光。
“最多撑十二个小时。”何水生把照魂镜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的铜皮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和正面的裂纹对应，“十二小时之内必须找到办法解决泄漏的问题，不然镜子会碎，到时候封印的东西全放出来，比现在严重十倍。”
沈夜站起来，走到冯代表面前。“你先带孙奇出去，送到医院。林莺跟你一起，路上照顾好他。”冯代表点了下头，蹲下来和林莺一起把孙奇从石柱旁边抬起来，孙奇的身体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头往下垂，白素素从背包里掏出一件衣服叠了叠垫在孙奇的头下面。
莫芸走过来，手上有血，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她看了一眼沈夜：“我留下来。”
沈夜点了点头。
冯代表和林莺抬着孙奇往外走，走了几步，沈夜叫住了冯代表。“到了医院给我打电话，用卫星电话，山里没信号。”冯代表应了一声，和林莺一起抬着孙奇消失在了矿道的黑暗中。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只剩沈夜、白素素、莫芸、何水生、周远山五个人。母棺悬在半空中，九条铁链断了三条，剩下的六条绷得更紧了，链扣之间摩擦着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皮。母棺倾斜了三十度，棺材盖上那道缝隙在照魂镜吸走黑雾之后没有合上，还是张着口，缝隙里能看到棺材内部的东西——黑色的绸缎，绸缎上放着很多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沈夜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把六块碎片掏出来放在地上。滨城、曲阜砖窑、曲阜主室、微山湖、聊城、正定。六块石头在地上自动拼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蓝光闪了一下就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六枚玉佩，壹、贰、叁、肆、伍、玖，在碎片旁边排成一排。
白素素蹲下来，把子母铃放在地上，铃铛不响了。她抬头看着沈夜，沈夜的目光在碎片的蓝光和母棺的暗红色光之间来回移动。
“天道盟手里有三块，陆、柒、捌。”沈夜把六块碎片重新包好塞进防水袋，拉链拉了两道，“他们一定会回来。下次再来就是决战。我们必须在天道盟回来之前想出办法——要么抢回那三块碎片，要么找到能直接毁掉母棺但不引发爆炸的方法。”
何水生把照魂镜抱在怀里，镜面上的黑色纹路又扩大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最长的裂纹，裂纹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镜面上，被镜子吸收了，镜面上的黑色纹路闪了一下，又扩大了半厘米。
周远山把检测仪放在地上，仪器上的数字从四百多降到了三百多，还在慢慢降，因为黑雾被吸走了。他蹲在仪器旁边，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数数。过了一会他站起来，走到沈夜面前，说了一句：“如果把九块碎片全部按进母棺的凹槽里，规矩之力不会爆炸，而是会反向收缩。碎片越多，收缩得越快。九块全进去，规矩之力会在几秒钟内缩回沈渊的心脏里，然后母棺会自动关闭，封印重新生效，恢复到一百多年前的状态。”
“你有把握？”沈夜问。
“理论上的。”周远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我没有时间验证了。你们决定。”
沈夜从防水袋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看了一眼又卷起来塞回去。他拿出卫星电话，走到大厅的角落，信号没有，一格都没有。他把电话塞回口袋，走回来，站在母棺的正下方，仰头看着那三根断掉的铁链。铁链的断口在下方的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能看到那三条链的颜色比其他的暗，暗得几乎和石壁分不清了。母棺里的心跳声比刚才快了一点，从每分钟六十次提到了六十五次。
白素素站起来，走到沈夜旁边，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没绑，铃铛在母棺心跳的震动里轻轻晃动，发出极细的叮叮声。
莫芸把铜尺从靴筒里抽出来擦了擦，又插回去。何水生把照魂镜抱得更紧了，镜面上的黑色纹路还在缓慢扩大，中心那块灰白色的光只剩指甲盖大小了。周远山把检测仪关了，电池快没电了，他把仪器收进工具箱，扣好锁扣。
沈夜从防水袋的夹层里摸出那块沈长生的半魂石。石头只有指甲盖大小，里面封着的那一半魂魄已经散了，石头现在是空的，但石头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灰白，摸上去是凉的，没有温度。他把半魂石攥在手里，手心没有一点回应，紫光没有亮，守夜之力对这块石头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沈长生最后的一点痕迹，没了。
沈夜把半魂石塞回夹层，拉好拉链。他把防水袋背在肩上，走到大厅中央，母棺的正下方。断掉的三条铁链在他头顶晃动，垂下来的部分离他不到两米，伸手能碰到。他伸手摸了摸那条黄色铁链的断口，断口很齐，像被刀切的一样，金属发亮，没有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