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洞口出来的时候,沈夜被晨光刺得眯了一下眼。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泰山主峰后面升起来,光从山峰的轮廓边缘溢出来,把整个山谷照得金黄。洞口外面的碎石堆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灰,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灰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冯代表把车停在山谷外面。他看到沈夜从洞口出来,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看到沈夜右手上缠着的纱布和额头上的白发,脸色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拉开车门让他们上车。
车没开出去多远,冯代表的手机就响了。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警觉。他嗯嗯了两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头看后排的沈夜。
“京城协会来的消息。泰安市区东南角有个废弃工厂,以前是个化工厂,倒闭十多年了。最近三天有大量黑衣人在那进进出出,右手虎口都有烟疤。当地人不敢靠近,但有人拍了照片。”冯代表把手机掏出来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拍得很糊,隔着一条马路拍的,焦距没对准,但能看清一个人从工厂大门里走出来的轮廓。那人穿着黑色长袍,手里握着一把铜钱剑,剑身上的铜钱在阳光下反着金光。脸拍得不太清楚,但沈夜认出了那把剑——五帝钱剑,金色符文的铜钱,比瘦高个那把长一倍。吴巍。
白素素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然后看了看沈夜。沈夜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钟,把手机还给冯代表。
“人在工厂里。”沈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冯代表发动车子,拐上主路,往泰安市区方向开。沈夜靠在座椅上,右手垂在身侧,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在外套上洇出一小片湿痕。白素素坐在他旁边,子母铃放在膝盖上,铃舌用红绳绑着,车子颠簸的时候铃铛轻轻晃动,但没有声音。
莫芸坐在后排,把两根铜尺从靴筒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插回去了。她看了一眼沈夜的手,“到了之后你打不打?”
“打。”沈夜说。
何水生坐在最后一排,照魂镜的碎片用布包着塞在背包里,背包放在脚边。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说了一句:“我和周远山留在山上,母棺不能没人看着。”
沈夜点了下头,从防水袋里掏出那六块碎片检查了一遍。六块石头在防水袋里发热,热度透过防水布和手帕,在他手心里聚成一小团温热。他用左手把碎片重新包好,塞回防水袋,拉链拉了两道。
白素素从背包里翻出一卷新纱布和一瓶碘伏。“手给我。”她说。
沈夜把右手伸过去。白素素把纱布拆开,沈夜右手的伤口比她上次包扎的时候又扩大了一些,裂缝从掌心往手背蔓延,在手背上开了三道细长的口子,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往外渗。她用碘伏把伤口周围擦了擦,碘伏碰到裂开的皮肉,沈夜的手指抽了一下。新纱布缠上去,这次她没有用纱布,而是用绷带从手腕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缠,一直缠到手指根部,把整个手掌包成了一个白色的球。绷带勒得很紧,沈夜的手血色褪了,但血流量确实小了。
莫芸从背包里掏出那瓶止血药粉,把剩下的半瓶全倒在了绷带上。药粉是黄色的,洒在白色的绷带上很显眼,没过多久绷带底下的血迹把药粉浸湿了,黄色变成了灰褐色。
“药粉不多了。”莫芸把空瓶子扔在车里,瓶子滚到座位底下卡住了。
冯代表把车开得很快,从山路拐上国道,又从国道拐上高速。路两边的风景从山变成了田,又从田变成了厂房。泰安市区东南角那片区域他没去过,但导航上标得很清楚,离泰山景区不到三十公里,开车四十分钟。
沈夜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左手握着的防水袋里,六块碎片的热度一直没有降,烫得他手心里全是汗。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黑斑从硬币大小扩大到了乒乓球大小,黑斑的边缘那圈暗红色的光晕比之前更亮了,在车里的日光下都能看到。他把左手翻过来,手背上有几根青筋凸起来,颜色发黑,像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墨汁。
莫芸从前排递过来一瓶水。沈夜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胃里那股凉意没有散,反而往四肢扩散。他打了个哆嗦,把水瓶还回去。
冯代表的车从高速下来,拐进一条两边都是厂房的道路。路很破,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路两边的厂房大部分都废弃了,窗户碎了大半,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厂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钢架。
冯代表把车停在一棵大槐树底下,熄了火。他指着前方大约两百米外的一栋灰白色建筑,“就是那个。化工厂的原料仓库,三层楼,占地不小。线人说吴巍的人在二楼活动,一楼有人把守,后门也有。”
沈夜从车上下来,站在槐树底下,往工厂的方向看。灰白色的建筑在晨光里看着灰扑扑的,窗户全用铁皮封死了,大门是卷帘门,半拉着,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黑色战术服,手背在身后,站得很直。附近没有行人,这条路上连车都很少过。
白素素站在他右边,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从红绳里滑出来半截,晨风吹过的时候铃舌撞了一下铃壁,叮的一声脆响。莫芸站在他左边,铜尺从靴筒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尺面上的刻度在晨光里发着青白色的光。
沈夜把防水袋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把六块碎片一块一块掏出来,并排放在槐树底下的石头上。六块石头拼接在一起,蓝光亮了一下就灭了。他把拼好的六边形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布包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好拉链。六块石头贴着他的胸口,热得他皮肤发红。
“三个人进去。”沈夜说,“我走前面,白素素左边,莫芸右边。进门之后直接上二楼,不要和一楼的人纠缠。冯代表在车里等,听到枪声或者十分钟没消息就报警——不是报110,是报京城协会,让他们派人来收尸。”
冯代表点了点头,从腰里拔出那把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放在副驾驶座上。
沈夜缠着绷带的右手垂在身侧,用左手从腰带上拔出一根镇魂钉。镇魂钉的钉帽在晨光里反着青色的光,钉身上刻着的符文在光里看不清楚,但用手指摸能感觉到凹凸不平。他把钉子握在左手里,试了试手感,左手不太习惯用武器,但能用。
白素素把子母铃的铃舌完全解放出来,铃舌在铃铛里自由晃动,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她用拇指按住铃舌,响声停了。她把子母铃从腰间取下来,链条缠在手腕上,铃铛朝下,当流星锤用。
莫芸把两根铜尺都抽出来了,左短右长,短的架在左前臂上当护臂,长的握在右手作武器。
沈夜从槐树底下走出来,往工厂大门的方向走。步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很稳,和他在禁域大厅里走向母棺的步子一样。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一个很长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