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槐树后面等了几个小时。不是不敢进,是沈夜需要时间。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右手的绷带换了一遍又一遍,每换一次血就渗出一层。白素素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他右手底下,免得血滴在地上被人发现。莫芸蹲在树根旁边,用铜尺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又抹掉,画了又抹,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丈量从槐树到工厂大门的距离。
晚上十一点,天彻底黑了。工厂周围没有路灯,只有厂区里面几盏昏黄的灯亮着,光从破碎的窗户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大门卷帘门半拉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换了班,白天那两个不在了,换成了两个更年轻的,二十出头,站姿没白天的那两个标准,歪歪斜斜的,有一个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沈夜站起来,把垫在右手下面的外套还给白素素。白素素接过去抖了抖,血已经干了,紫黑色的印子在外套上像一朵花。她把外套穿上了,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用红绳绑着,走起路来不响。
沈夜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小铜镜,对着工厂的方向照了一下。镜面上浮现出一团模糊的光影——一楼有六个人,分散在各处,两个人的光点很亮,灵力值高,应该是有修为在身的。二楼有两个人,光点更亮,其中一个的颜色不是普通的蓝白色,是暗红色的,和百年红碎片的光一样。吴巍。
他收起铜镜,把缠着绷带的右手塞进外套口袋里,左手从腰带上拔出一根镇魂钉。三个人从槐树后面走出来,贴着工厂的围墙走,脚步声被夜风吹散了。墙根底下长满了杂草,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音。走到侧门的时候,沈夜停下来,用手势比划了一下——白素素走前面,莫芸走中间,他自己殿后。
侧门是一扇铁皮门,门上的锁锈死了,但门和门框之间有缝隙,能从缝里看到里面的情况。白素素蹲下来看了一眼,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工厂的主车间,灯光从车间方向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她的手按在子母铃上,铃舌从红绳里滑出来,她用拇指按住铃舌,铃铛没有发出声音。
白素素从门缝里挤了进去,沈夜跟在后头,莫芸最后。三个人贴着走廊的墙壁往前走,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的白漆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水泥上有人用喷漆画了几个符,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
走廊尽头是一个拐角,拐过去就是主车间。白素素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人,都在车间的东侧,背对着拐角的方向。她把手从子母铃上拿开,铃舌弹出去,她用拇指和中指捏住铃舌的根部,不让它振动,然后猛地一摇。
铃铛没有发出人耳能听到的声音,但车间里的三个人同时捂住了耳朵。高频声波从子母铃里发射出去,在车间的墙壁上反射、叠加,形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共振。最靠近拐角的那个黑衣人蹲下来,手捂着耳朵,脸皱成一团。莫芸从拐角冲出去,铜尺横着扫,敲在那人的后脑勺上,一声闷响,那人往前栽倒,脸磕在水泥地上,鼻子歪了,血从鼻孔里流出来。
沈夜从拐角出来,左手一掌拍在第二个人的胸口。那人刚反应过来,手刚摸到腰间的短刀,胸口就被拍了个正着,整个人往后飞出去两米多,撞在一台锈蚀的机器上,机器发出一声巨响,铁皮凹进去一个坑,那人从机器上滑下来,躺在地上不动了。第三个人离得最远,被白素素用子母铃的链条缠住了手腕,一拉,人往前踉跄了几步,莫芸从侧面一铜尺敲在他肩膀上,骨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很清脆,那人惨叫了半声,被莫芸捂住了嘴。
三个人倒在地上,两个晕了,一个还在挣扎但起不来。沈夜从他们身上跨过去,往车间的北边走,那里有一道铁楼梯通往二层。楼梯的扶手锈得厉害,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像有人在哭。
楼梯口站着两个人。他们听到了下面的动静,一个已经拔出了短刀,另一个在往腰包里掏东西。沈夜还没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白素素已经先他一步跳了上去,子母铃的铃铛甩出去,砸在左边那人的脸上,鼻梁骨咔嚓一声,血溅在墙上,那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楼梯扶手上,晕了。右边那人掏出了一把短刀,刀身发黑,刀刃上涂着暗红色的东西。莫芸从沈夜身后冲上去,铜尺架住他的刀,另一根铜尺敲在他手腕上,短刀脱手,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掉在二层的地面上,叮叮当当弹了几下,滚到了墙角。
二层是一个大开间,以前可能是化验室或者控制室,墙上有几个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地上画着的石灰粉末到处飘。石灰粉末在地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圆的直径至少有五米,圆里面套着方形,方形里面套着三角形,三角形的三个角上各放着一块石头——正方形的、五边形的、三角形的,暗红色的光从石头内部透出来,在石灰白的背景下显得很扎眼。每块石头旁边放着一枚玉佩,白底青花,背面的编号朝上:陆、柒、捌。
吴巍站在圆的正中央,长袍的下摆扫过石灰粉末,衣角沾了一层白灰。他双手捧着五帝钱剑,剑尖朝上,剑身上的铜钱在夜风里轻轻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群虫子在爬。他的嘴在动,念的咒语声音不大,但每一句的尾音都很长,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石灰画的圆圈在发着微弱的蓝光,光从石灰粉末里透出来,随着吴巍念咒的频率明灭不定。三角形的三个角上的碎片也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蓝光交织在一起,在圆圈的中心形成一团混浊的光晕。
沈夜从楼梯口走出来,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吴巍,你的法阵不用继续了。”
吴巍的嘴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五帝钱剑还在手里,铜钱还在转。他念完了最后两句咒语,才慢慢抬起下巴,睁开眼睛看着沈夜。他的脸上没有惊讶,甚至没什么表情,像早就知道沈夜会来,只是在等他什么时候到。
“你来了?”吴巍把五帝钱剑从竖直的位置放平,横在身前,“比我想的早。但带着反噬之身来送死?”
沈夜没答话,往前走了一步。二层的灯光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黄。他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绷带上的血迹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来,但他手腕上的绷带松了一圈,垂下来的布条在夜风里轻轻飘。
吴巍看了一眼沈夜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看他额头上的白头发,看他眼窝周围发黑的皮肤,看他左手掌心里那块已经扩散到鸡蛋大的黑斑。吴巍把五帝钱剑往肩膀上一扛,笑了一下。
“逆规矩符,嗯?沈百里用过一次,折了十年寿。你用的时候已经折了五年,再加十年,十五年。你今年多大?二十六?二十七?减掉十五年,还剩十一二年。但你手上的黑斑已经扩散到那种程度了,不像还能撑十二年的样子。”
沈夜把左手握成的拳头松开,镇魂钉的钉帽在他掌心里硌出一个红印。他没有回答吴巍的话,眼睛盯着法阵中央的那三块碎片。正方形的、五边形的、三角形的,三块石头在石灰圆圈里发着暗红色的光,和他口袋里那六块的光是一样的。
白素素站在沈夜左边,子母铃的铃舌在夜风里晃动,铃铛叮叮当当响了几声。莫芸站在沈夜右边,铜尺一左一右握在手里,尺面上的刻度在应急灯的灯光下反着青白色的光。
吴巍把五帝钱剑从肩上拿下来,剑尖指向沈夜。铜钱转动的速度加快了,沙沙声变成了嗡嗡声,石灰圆圈里的蓝光猛地亮了一下,沈夜口袋里的六块碎片同时发热,烫得他胸口发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