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巍把五帝钱剑插在地上，剑身上的铜钱还在转，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像蛇在爬。他从法阵中央走出来，石灰粉末在他脚下扬起一小片白雾。三块碎片被他从阵眼上取下来握在左手里，正方形的、五边形的、三角形的，暗红色的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
“沈夜，你身上的反噬只有我能解。”吴巍把三块碎片举起来，让沈夜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天道盟研究规矩之力上百年，从吴伯安那一代就开始。逆规矩符的反噬我们见过不止一次，沈百里那次，他的黑斑扩散到手臂就停了，不是因为他命硬，是因为我们给他解了。你不知道吧？你太爷爷沈百里多活了十几年，不是他自己扛过去的，是我吴家先祖给他续的命。”
沈夜的左手握紧了镇魂钉，钉帽硌着掌心的肉。他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吴巍手里的三块碎片。
吴巍把三块碎片塞进长袍的口袋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瓶身是白色的，没有标签，瓶口用蜡封着。他把瓷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法阵中央的地面上，石灰粉末被瓷瓶压下去一个浅坑。
“交换。”吴巍伸出两根手指，“你用六块碎片换我这三块碎片加解药。公平交易。我给你解药，你的反噬会停，黑斑会慢慢消退，伤口会愈合。你能活到正常人的寿命。你把六块碎片给我，九块集齐，我能完成仪式。你要的是活命，我要的是仪式。各取所需。”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绷带已经从手腕松到了手指，垂下来的布条在夜风里飘，血迹干透了变成紫黑色的硬壳，硬壳底下还有新的血在渗。他左手掌心的黑斑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手掌，黑斑的边缘那圈暗红色的光晕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像一圈正在燃烧的炭火。
“给你九块碎片，你完成母棺仪式，新规矩诞生，阴行就完蛋了。”沈夜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可能让你得逞。”
吴巍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嘴角的弧度变小了。他把手从瓷瓶上收回来，直起身，长袍的下摆扫过石灰粉末，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那你就会死。”吴巍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一个月之内，血会流干。你的伤口不会愈合，黑斑会扩散到全身，皮肤会像老人的皮肤一样松弛起皱，头发会全白，牙齿会松动脱落。你会在床上躺半个月，最后一两天连话都说不了，喉咙里只能发出那种——嗬、嗬——的声音。你的身体会衰老到八十岁，但你的意识是清醒的，你会在清醒的状态下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烂掉。”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摘下来，铃舌在夜风里晃动，铃铛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她用力一摇，铃铛发出一声脆响，声音在房间里炸开，石灰粉末被声波震得飞起来，在空中形成一圈圈扩散的波纹。吴巍的动作顿了一下，五帝钱剑插在地上，铜钱的转速慢了一瞬。
“别信他。”白素素的声音压过了铃铛的余音，“他根本不想交换，他在拖时间。”
吴巍把手从剑柄上拿开，拍了拍手掌上的灰。他看了白素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回沈夜身上。
“你可以不信。”吴巍从口袋里把那三块碎片又掏出来，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数，像数硬币，“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你只有一个月可活。你手里的六块碎片，不能阻止母棺泄漏，不能终止仪式，不能让你多活一天。你需要我这三块碎片，你需要解药。而我需要你那六块碎片。这是交易，不是施舍。”
沈夜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石灰粉末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六块碎片拼成的六边形，六块石头拼接在一起，蓝光从接缝处亮起来，光比之前在禁域大厅里亮了一些，但蓝光里混着的灰色比之前更浓。六边形在他手里发烫，烫得他左手掌心的黑斑边缘的光晕暗了一下又亮了。
“我宁可用这六块碎片赌一把，也不会给你。”沈夜把六边形举到齐胸的高度，蓝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发青，“白素素，动手。”
白素素的子母铃从她手里飞出去，铃铛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朝吴巍的脸砸过去。铃舌在铃铛里疯狂晃动，发出的声音不是叮叮当当的脆响，是一种持续的尖啸，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吴巍侧头避开，铃铛擦着他的耳朵过去，链条在空气中甩了一下，缠住了五帝钱剑的剑柄。白素素一拉链条，五帝钱剑从地上被拔起来，剑身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墙角，铜钱散了一地，叮叮当当在地上弹跳。
莫芸从楼梯口冲出来，铜尺一左一右，短的架在左前臂上格挡，长的握在右手刺向吴巍的腰侧。吴巍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了铜尺的尖端，但长袍的下摆被尺尖划了一道口子，布片飘落在地上。他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刀身漆黑，不反光，刀刃上涂着暗红色的东西。短刀和铜尺撞在一起，擦出一串火星，莫芸的手腕震了一下，铜尺差点脱手。
吴巍没有追击，而是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法阵的边缘。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不是之前放在地上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小，瓶身是黑色的，瓶口没有封蜡，只用了一个软木塞塞着。他用拇指弹开软木塞，把瓶子摔在地上。
黑色的小瓶子碎裂的瞬间，一股浓烟从瓶子里涌出来。烟不是黑色的，是灰白色的，浓得像固体，在空中翻滚着向外扩散，速度很快，几秒钟之内就覆盖了大半个房间。烟雾里有股刺鼻的气味，像硫磺，又像烧焦的头发，呛得人眼睛睁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沈夜捂着口鼻往后退，左手还握着那六块碎片，碎片的热度在烟雾里变得更高了，烫得他掌心的皮肤发红。白素素蹲下来，用袖子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着找子母铃，摸到了链条，一拉，铃铛从烟雾里飞回来，落在她手里。莫芸退到了楼梯口，铜尺横在面前，挡住脸，但烟雾无孔不入，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流泪。
冯代表从一楼冲上来，枪举在手里，但烟雾太浓，根本看不清谁是谁。他咳了两声，蹲下来，用衣服捂住口鼻，对着烟雾里喊了一声“沈爷”。
烟雾慢慢散了。房间里的应急灯在烟雾中变得昏暗，灯光从灰白色变成橘黄色，又变回灰白色。吴巍不在法阵中央了，他站在房间另一侧的窗户旁边，窗户的玻璃已经被他打碎了，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残留的烟雾吹散。他手里还握着那三块碎片，另一只手撑着窗台，正准备往下跳。
沈夜冲过去，但距离太远，他的右手用不上力，跑起来身体往左边偏。吴巍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从窗口跳了下去。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沈夜站在窗口往下看，下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连着外面的马路。吴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只看到巷口的路灯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白素素走到他旁边，子母铃挂在手腕上，铃舌还在晃，声音很轻。她往下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转过头看沈夜的脸。沈夜的脸色在应急灯的灯光下白得发灰，额头的白头发比以前更多了，鬓角也白了。
莫芸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吴巍留下的那个白瓷瓶。瓶身的蜡封还在，没有被打开过。她把瓷瓶翻过来看了看瓶底，底上刻着两个字——“天道”。她把瓷瓶递给沈夜。
沈夜接过去，用左手拔掉蜡封，打开瓶塞。瓶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闻着像甘草。他把瓶子扔在地上，瓶子碎成几片，碎片在水泥地面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墙角。
冯代表从楼梯口走过来，枪已经收起来了。“追不追？”
沈夜站在窗口，夜风吹得他头发往后翻，额头的白发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他把六块碎片重新拼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拉好拉链，转身往楼梯口走。
“回禁域。”沈夜说，声音有点哑，“他还会回来的。九块碎片没集齐之前，他不会停。我们也不会停。”
白素素跟在他后面，子母铃的铃舌被红绳重新绑住了，铃铛不响了。莫芸走在最后面，把铜尺插回靴筒，从地上捡起几枚散落的铜钱攥在手里。冯代表看了一眼吴巍跳下去的窗户，窗户的碎玻璃还挂在窗框上，夜风吹进来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四个人从楼梯下去，穿过一楼的车间。倒在地上的三个黑衣人已经不见了，地面上只剩几摊血迹，血迹还没干透，在手电筒的光里反着暗红色的光。他们可能被同伴救走了，也可能自己醒过来跑了。沈夜没去看，直接从侧门走出去。
门外面的夜风比屋里大，吹得人站不稳。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工厂的废墟照得发白。冯代表的车还停在槐树底下，车身上落了一层灰，在月光下看着像白色的。
沈夜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外套内侧口袋的六块碎片掏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丢。六块石头拼在一起的六边形在他手里发热，蓝光弱了很多，灰白色的光占了上风。六枚玉佩在防水袋的夹层里，白素素帮他确认了，壹贰叁肆伍玖，六枚全在。
冯代表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在低吼。车灯亮起来，光柱照在前方的路上，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风吹起来的灰尘在光柱里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