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从碎裂的瓶子里涌出来,不是往上飘,是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灰白色的毯子,把整个二层的地面盖住了。烟雾里有股刺鼻的药味,不是硫磺,是甘草混着樟脑的味道,呛得人眼睛流泪,但呼吸并不困难——不是毒气,是干扰视线的东西。
沈夜蹲下来,把外套的下摆拉起来捂住口鼻。烟雾太浓,应急灯的灯光被遮住了,能见度不到两米。他听到白素素在他左边咳了一声,然后是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子母铃撞上了什么东西。右边传来莫芸的脚步声,很轻,但在烟雾里声音被放大了,踩在水泥地上像有人穿着硬底鞋在跑。
他闭上眼,用耳朵听。烟雾里最安静的地方是法阵中央,那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三块碎片发出来的暗红色光穿透烟雾,在他眼皮上投下微弱的红光。吴巍应该还在那里。
沈夜往前走了三步,左手握着镇魂钉,右手垂在身侧。右手的绷带已经完全松了,垂下来的布条拖在地上,在烟雾里扫出一道道痕迹。血迹从纱布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在灰白色的烟雾里留下一串紫黑色的点。
第四个步的时候,他的左手碰到了东西——五帝钱剑的剑柄。剑还插在地上,铜钱已经停了,不转了。他把剑拔起来扔到一边,剑身落在烟雾里发出一声闷响。
第五步,他听到了吴巍的呼吸声。很近,不到一米。
沈夜睁开眼,烟雾里有一个模糊的黑影,黑袍的下摆在他面前晃动。他的左手伸出去,抓住了吴巍的右手腕。手指扣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下的骨头和肌腱,还有吴巍手里握着的那三块碎片的热度。
吴巍的手腕很细,但骨头很硬。他没想到沈夜在反噬状态下还有这么快的手速,愣了一瞬,然后用力往回抽。沈夜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不放,指甲陷进吴巍的皮肤里,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你——”吴巍的声音刚出口,沈夜右掌已经拍了上来。不是正面拍向胸口,是从下往上撩,拍在吴巍握着碎片的手上。掌心的紫光在烟雾里炸开,光不强,但压棺手的劲道透过了吴巍的手掌,震得他五指一麻,三块碎片里有一块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正方形的。暗红色的光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在烟雾里弹了一下,滚到了沈夜的脚边。沈夜松开吴巍的手腕,弯腰捡起那块碎片。石头入手温热,表面刻着的符文在他掌心里发烫,和他手里那六块碎片产生了共振,蓝光从接缝处亮起来,穿过烟雾,像一盏灯在浓雾里亮了一下。
吴巍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剩下的两块碎片——五边形的和三角形的,然后抬头看着沈夜。他右手从腰后拔出短刀,刀尖朝上,反握着往沈夜的手臂上划。沈夜侧身避开,刀尖划过了他的肩膀,外套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肩膀上的皮肉被划开了一道浅口,血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光头从烟雾里冲出来,铁尺横扫,砸向白素素。白素素用子母铃格挡,铁尺和铃铛撞在一起,火花四溅,白素素被震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子母铃的链条从她手腕上脱开,铃铛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莫芸从侧面冲上来,铜尺敲在光头的后背上,光头闷哼一声,转身一拳打在莫芸的手腕上,铜尺飞出去,落在烟雾里不知去向。
沈夜把抢到的那块碎片塞进外套口袋,和那六块放在一起。七块石头在口袋里互相碰撞,发出的不是石头的撞击声,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七根音叉同时被敲响,频率刚好重叠在一起。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镇魂钉还握在手里,钉帽上的符文开始发光,青色的光在烟雾里像一颗小星星。
吴巍把短刀插回腰间,往后退了两步,站在窗户旁边。他看了一眼沈夜,又看了一眼白素素和莫芸,光头被莫芸缠住了,另一个天道盟的人躺在地上捂着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打的。
“撤!”吴巍喊了一声。
光头听到命令,铁尺虚晃一招逼退莫芸,转身往另一侧的楼梯跑。躺在地上的那个也爬起来了,捂着肩膀跟在光头后面。吴巍从窗口跳了下去,这回没有犹豫,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击力,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巷子的黑暗中。
沈夜没有追。他走到窗口往下看,吴巍的背影已经被夜色吞没了。他把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刚才拍那一掌的时候右手的伤口又裂开了,绷带全红了,血从手指尖往下滴,滴在窗台上,顺着墙壁往下流。
白素素从墙边走过来,把掉在地上的子母铃捡起来,链条重新缠回手腕上。铃铛上有几道新的划痕,是铁尺砸出来的,但铃铛没裂,声音还在。她走到沈夜旁边,看到他肩膀上的伤口,从背包里掏出纱布按上去,血很快把纱布浸透了。
莫芸把散落在烟雾里的两根铜尺找回来了,一根在墙角,一根在楼梯口。她把铜尺上的灰擦干净,插回靴筒。走到沈夜身边,看了一眼他手里握着的那块新抢到的碎片——正方形的,暗红色的光还在闪。
冯代表从一楼跑上来,手里还举着枪,看到吴巍已经跑了,把枪收起来。他走到沈夜旁边,问了一句:“抢到了?”
沈夜把左手摊开,掌心里躺着那块正方形的碎片。暗红色的光从石头的符文里透出来,和他左手掌心的黑斑形成了鲜明对比——黑斑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手掌,只剩手指尖还是正常肤色。他把碎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中间刻着一个“陆”字,刻痕里的金粉在应急灯的灯光下亮了一下。
吴巍的声音从窗外的黑暗中传回来,不大,但很清晰:“沈夜,你抢走一块又怎样?母棺还有两条链没断。你手里七块我手里两块。你解不了反噬,你死定了。”声音是从巷口的方向传来的,说完之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彻底安静了。
沈夜站在窗口,夜风吹得他头发往后翻,额头上的白发在灯光下像一根根银丝。他把“陆”玉佩从口袋里掏出来——白素素在抢碎片的时候顺手从地上捡的,玉佩的背面刻着“陆”字,和碎片对应。他把陆玉佩和之前的那六枚放在一起,七枚玉佩在防水袋的夹层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白素素把沈夜右手的绷带拆下来看了看,伤口比之前更深了,有三道裂口已经能看到骨头。她用碘伏擦了一遍,碘伏碰到骨膜的时候沈夜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出声。新纱布缠上去,她用了两卷纱布才把整个手掌包好,勒得很紧,血止住了大半。
莫芸从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一楼的烟雾开始散了,能看到地面的水泥和散落的碎玻璃。她回过头,对沈夜说了一句:“光头他们跑了,楼下没人了。”
沈夜把七块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在窗台上。滨城不规则的、曲阜砖窑圆形的、曲阜主室长条形的、微山湖椭圆形的、聊城方形的、正定八角形的、新抢来的正方形的。七块石头拼在一起,蓝光从接缝处亮起来,光比之前亮了很多,灰色的成分少了,蓝色的成分多了。拼成的形状缺了两个角,一个五边形的缺口和一个三角形的缺口。
他把七块碎片拆开,重新用布包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拉好拉链之后用手按了按胸口,石头的热度透过衣服和皮肤,烫得他胸口发红。
冯代表从车上拿来一瓶矿泉水,沈夜接过去喝了两口,把剩下的半瓶浇在头上,洗掉脸上的灰和血。水顺着脸往下流,滴在肩膀上那道伤口上,蛰得他嘶了一声。
白素素把子母铃重新挂回腰间,铃舌用红绳绑好了,走起来不响。她走到沈夜左边,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沈夜没有推开,左手从口袋里掏出小铜镜,对着工厂外面的巷子照了一下——镜面上什么都没有,吴巍已经跑远了。
“走,回禁域。”沈夜把铜镜收起来,往楼梯口走。步子不快,但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右手垂在身侧,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紫黑色的硬壳。左手的黑斑比来的时候又大了一圈,已经蔓延到了手指根部,只剩指尖还是肉色的。
冯代表走在最前面,用手电筒照着楼梯。白素素走在沈夜右边,莫芸走在后面。四个人从侧门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烟雾味。槐树的叶子还在哗哗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月光把工厂的废墟照得像一片坟场。
沈夜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正方形的碎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碎片的暗红色光和他左手黑斑边缘的光晕频率同步了,一明一暗,像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了一起。他把碎片塞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