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到山谷入口的时候，凌晨两点多。月亮被云遮了，山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冯代表把车停在山路尽头，车灯照着前面的碎石坡，光柱里有灰尘在飘。沈夜推开车门下来，右手的绷带在车上又换了一次，纱布是白的，但血已经从里面渗出来了，在手腕的位置洇出一圈紫黑色的湿痕。
白素素走在他右边，子母铃的铃舌被红绳绑着，但走山路的时候铃铛还是晃出了声音，一下一下的，叮、叮、叮。莫芸走在后面，铜尺从靴筒里抽出来握在手里，尺面上的刻度在月光下反着青白色的光。
洞口还是那个样子，碎石堆被冯代表简单清理了一下，留出一条能走人的通道。沈夜侧身挤进去，矿道里的灯比他们走的时候又灭了几盏，剩下几盏的火苗小得像绿豆，橘红色的，照着墙上那些被刮掉符文后裸露的石头。石头表面发黑，不是烧黑的，是被规矩之力的残余侵蚀的。
大厅里的暗红色光比之前弱了。地面的符阵有几处已经不亮了，金粉脱落之后留下的凹痕也被磨平了，像是有人用砂纸打磨过。母棺悬在半空中，倾斜的角度从三十度变成了四十五度，棺材头朝下，棺材尾朝上，像一个人弯着腰站在那里快要摔倒。九条铁链条条都还挂着，但其中五条已经断了，断口垂下来，在母棺的心跳震动中轻轻晃动。断的是黄、蓝、红、白、黑——五条，顺序与他第一次数的时候一样，只是多断了两条。
何水生坐在石台旁边，背包放在脚边，里面的照魂镜碎片他已经不再拿出来看了。看到沈夜进来，他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蹲太久僵了。周远山蹲在母棺正下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照着棺材盖上的逆规矩符，符还在发光，红光从木头的纹理里透出来，但光的亮度比刚画好的时候暗了不少，像一盏快没电的灯泡。
沈夜走到石台旁边，把外套内侧口袋里的七块碎片掏出来，一块一块摆在石台上。滨城不规则的、曲阜砖窑圆形的、曲阜主室长条形的、微山湖椭圆形的、聊城方形的、正定八角形的、新抢来正方形的。七块石头刚摆在一起，蓝光就从接缝处亮起来了，光比之前在工厂的时候亮了很多，蓝光里混着的灰色几乎看不到了，纯粹是那种冷冷的、刺目的蓝色。石头不用人拼，自动吸附，咔嗒咔嗒咔嗒连着响了七声，拼成了一个接近圆形的形状，占了完整圆形的百分之八十左右，缺了两个角——一个五边形的缺口和一个三角形的缺口。
蓝光亮了大约十几秒才慢慢暗下去，但没全灭，在石头的表面保留了一层薄薄的蓝色荧光，像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沈夜伸手摸了一下拼好的七块碎片，石头表面的温度烫得他缩了一下手指，热度透过指尖传到手腕，和右手伤口的疼痛绞在一起。
拼合完成的瞬间，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闷，像有人把他的心脏攥住了，用力拧了半圈。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石台边缘，人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转。白素素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时候，摸到了几根粗硬的头发——不是黑的，是灰白色的。
“头发。”白素素的声音不大，但莫芸和何水生都听到了。她把手缩回来，手指间夹着两根灰白色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全是白的，没有一丝黑色。沈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摸到的头发大部分还是黑的，但鬓角和后脑勺的位置有几个地方摸起来扎手，手感不对，像摸到了枯草。
周远山从母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九条铁链的简图，其中五条被他用红笔划掉了。他把纸递给沈夜，说：“你们走之后，母棺又断了两条链。白色的和黑色的，断口和之前三条一样，是被利器切断的。不像是吴巍回来破坏的，洞口有冯代表守着，没人进来过。”他顿了一下，用手电筒照了照沈夜石台上那七块拼好的碎片，“可能是碎片数量变化导致的。九块碎片，七块靠近母棺，母棺承受的压力变了，铁链自己崩断的。就像一根绳子，一头挂的重量突然增加了，另一头的扣就会被扯开。”
沈夜扶着石台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但站住了。他把右手撑在石台上，右手的绷带已经完全红了，血从纱布的纤维缝隙里渗出来，在石台上滴了一小摊。他看着母棺上那道他亲手画的逆规矩符，符文的红光在慢慢变暗，边缘有几处已经开始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
“逆规矩符还能撑多久？”他问。
周远山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母棺上的符文，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四小时。最多。符文的亮度在持续下降，按这个速度，二十四小时之后就会失效。到时候黑雾会再次泄漏，比之前更浓，照魂镜已经废了，没有东西能吸。”
沈夜从石台上拿起那七块拼好的碎片，碎片在他手心里发烫，烫得他左手掌心的黑斑边缘的光晕暗了一下又亮了。他把碎片放回石台上，用手一块一块拆开，重新用布包好塞进外套内侧口袋。七块石头在口袋里挤在一起，互相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蜜蜂在罐子里飞。
“还差两块。”沈夜把外套拉链拉好，抬起头看着母棺，母棺的心跳还在继续，咚、咚、咚，每分钟三十次左右，比正常人慢了一半多。棺材盖上那道逆规矩符的红光又暗了一点，在暗红色的光线里几乎和棺材本身的颜色分不清了。“天道盟手里有两块，五边形的和三角形的。两天之内必须抢过来。否则我死了，母棺也完了。”
白素素站在他身后，子母铃挂在腰间，铃舌已经解开了，铃铛在他说话的间隙叮的响了一声，像在替他补充什么。莫芸把铜尺插回靴筒，走到石台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陆”玉佩放在石台上，玉佩的白底青花在暗红色的光里透出淡淡的翠色。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母棺的铁链在心跳的震动中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断链的末端垂在半空中，偶尔互相碰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何水生坐回石台旁边，从背包里摸出那块包着照魂镜碎片的布，布包打开，镜片碎成了十几块，最大的也不到巴掌大，镜面上的符文裂成了碎片，拼不回去了。他把布包重新系好，塞回背包，拉好拉链。
冯代表从矿道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新的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他把水递给沈夜，沈夜接过去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石台上。他把水瓶还给冯代表，走到母棺正下方，仰头看着棺材盖上那道逆规矩符。符文的红光正好闪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绷带上的血迹已经不流了，干透了变成紫黑色的硬壳。左手掌心的黑斑在暗红色的光里看不清范围，但他能感觉到黑斑的边缘已经越过了手腕，开始往小臂上蔓延，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他低下头，看着石台上那七块碎片留下的一片蓝色荧光残影。光在慢慢消退，但消退的速度很慢，像退潮的海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陆”玉佩，指腹在“陆”字的笔画上来回摩挲了一下，金粉在指腹下有点硌手，像刻痕还没磨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