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暗红色光又暗了一层。沈夜把七块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摆在石台上,而是一块一块放在地面上,拼成一个接近圆形的形状。七块石头拼在一起的时候蓝光亮了一下,比之前在石台上亮得更持久,蓝光里透出一圈白色的光晕,像日全食时候太阳外围的那层光。白素素蹲在旁边,看着那圈光晕,子母铃在腰间晃动,铃舌没绑,但没有声音——大厅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心跳声都显得多余。
“不能再等下去了。”沈夜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传得很远,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像有好几个沈夜在同时说话。他把七块碎片拆开,用布一块一块包好,分成两堆——一堆六块,一堆一块。六块的那堆包好塞进防水袋,一块的那块单独用一个小布袋装了,系在腰带上。
白素素看着他分堆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你带一块去,剩下的六块留在这?”
“我带一块就够了。”沈夜拍了拍腰带上那个小布袋,布袋里的碎片硌着他的胯骨,“七块碎片之间有共振,我带一块在身上,能感应到另外六块的位置。天道盟手里那两块也有共振,如果我靠近吴巍的老巢,这块碎片的温度会升高。六块留在这里,你守着。万一我回不来,你负责把它们按进母棺。”
白素素站起来,子母铃的铃舌从铃铛里滑出来,撞了一下铃壁,叮的一声脆响。“你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沈夜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防水袋递给白素素,防水袋很沉,六块石头的热度透过防水布传出来,在她手心里聚成一团温热。她接过防水袋,手指攥紧了袋口,指节发白。莫芸站在她旁边,把两根铜尺从靴筒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插回去了。她看了沈夜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何水生坐在石台旁边,手里捧着那块完全变黑的照魂镜。镜面从深黑色变成了墨黑色,不透光,用手电筒照上去光会被吸收,一点反光都没有。他把镜面翻过来对着应急灯的光,灯光的黄光在镜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照在一块黑色的天鹅绒上。他正准备把镜子放回背包,镜面的边缘突然亮了一下——不是光,是字,灰白色的字,从镜面的黑色深处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浮出水面。
字很小,笔画细得像头发丝,但很清楚——“吴家祖宅,山东青州。”
何水生把镜子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那行字。字在镜面上停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慢慢沉下去了,像石头重新沉回了水底。镜面又恢复了完全的黑色,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照魂镜报废前最后的影像。”何水生用手指摸了摸镜面,镜面光滑如初,没有任何刻痕,“镜子在彻底失效之前,把最后捕捉到的信息释放出来了。天道盟的据点不在工厂,吴巍在工厂布置法阵只是障眼法,他的老巢在青州。”
沈夜从何水生手里接过照魂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镜面除了黑什么都没有。他把镜子还给何水生,转头看冯代表。冯代表已经掏出了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走到大厅的角落里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走回来。
“京城协会那边回话了。青州确实有一个吴家老宅,在古城区的东关街上,清代建筑,三进院落,现在是文物保护单位,不对外开放。”冯代表把卫星电话揣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打印的照片——一扇铁门,门上的漆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铁门的正中央刻着一个符文,符文不是刻在表面的,是铸进去的,铁水和符文是一体的。铁门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那个符文。
“文保所的人说这扇门从他们接手就没打开过。他们以为锁锈死了,但从这张照片来看,不是锁的问题,是符阵在封门。”冯代表把照片递给沈夜,沈夜接过去看了一眼,符文和百年红棺材上的符文是同一套体系。
沈夜把照片还给冯代表,走到母棺下面。逆规矩符的红光又暗了一截,现在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粉色,像退色的玫瑰花瓣。母棺的心跳频率从每分钟三十次升到了三十五次,虽然不快,但能感觉到有力了一些,像一个人睡了很久之后慢慢醒过来。
“冯代表跟我去青州。”沈夜转过身,看着白素素和莫芸,“你们俩留在禁域,守住母棺。天道盟手里有两块碎片,他们一定还会来。母棺上还有四条铁链没断,如果他们进来把剩下两条也断了,规矩之力泄漏会加速,逆规矩符撑不了二十四小时。”他从防水袋里掏出那六块碎片,一块一块地放在石台上,让白素素看清每一块的形状。“你们在这六块碎片拼合拆解,练到熟练。如果我在青州出了事,你要负责把它们按进母棺。”
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摘下来,铃舌上的红绳解开了,铃铛在她手里轻轻晃动,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她看着沈夜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铃铛挂回腰间,铃舌没绑。她走到石台旁边,把六块碎片拢在一起,六块石头自动吸附拼成了一个六边形,蓝光亮起来,照在她脸上。
莫芸从靴筒里抽出一根铜尺,用尺尖指了指石台上的六块碎片,对白素素说:“拆开,再拼。我计时。”白素素把拼好的六边形拆开,拆成六块,然后又拼回去。这次拼得比第一次快,蓝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沈夜把腰带上的小布袋取下来,放在手心里。布袋里只有一块碎片,正方形的,他新抢来的那块。碎片的温度比之前低了一些,可能是离其他六块远了。他把布袋重新系在腰带上,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何水生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布包,里面是照魂镜的碎片。他把布包放在石台上,打开,十几块镜片在暗红色的光里反着暗淡的光。他挑了一块最大的,用布包了塞进沈夜手里。“带上。镜子虽然碎了,但碎片里的灵力还在。靠近天道盟的人,它会发热。”
沈夜把碎镜片塞进外套口袋,拉好拉链。他走到大厅出口,回头看了一眼。白素素还在石台旁边拼碎片,莫芸站在她旁边数数,何水生蹲在墙角收拾背包,周远山在母棺下面检测符文的衰减速度,冯代表站在他身后等。大厅里的暗红色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喝了血。
他转身走进矿道,冯代表跟在后头。矿道里的灯只剩三盏还亮着,火苗小得像黄豆,橘红色的光照着墙上那些被刮掉的符文,裸露的石头在灯光下像没有皮肤的人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矿道里回荡,一前一后,节奏错开,像两个人在轮流敲鼓。
走到矿道岔路口的时候,沈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禁域大厅的方向。暗红色的光从大厅的拱门里漏出来,在矿道的墙壁上投下一块暗红色的光斑,像一滩血。他看了两秒,转身继续走。
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山谷里的雾比之前薄了一些,能看到远处的树影。冯代表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身上落了一层露水,在晨光里反着银白色的光。
沈夜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腰带上那个小布袋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布袋里的碎片在发热,热度透过布和裤子,烫得他大腿发烫。他把布袋拿起来,用左手握着,碎片的温度和他在禁域里摸到的七块碎片拼合时的温度差不多。他闭上眼,感觉碎片在回应什么——不是另外六块,是另外两块,在很远的东边,温度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冯代表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光柱照在前方的碎石路上。山谷里的雾气在车灯的光柱里翻滚,像白色的海浪。沈夜把布袋系回腰带上,靠在座椅上,右手的绷带在手套里勒得太紧,指尖发麻。他没有松,由着它麻。
车子从碎石路拐上土路,从土路拐上柏油路。天边亮了一条白线,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从地平线下面漫上来了,把东边的天空染成了鱼肚白。沈夜看着那道白光,右手慢慢攥紧了拳头,绷带底下的伤口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在手套里闷着,没有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