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车子进了青州古城。冯代表把车停在东关街外面,两人步行进去。街上没什么人,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响。沈夜从早点摊前面走过,卖油条的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额前的白发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翻油条了。
吴家老宅在东关街的尽头,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的砖雕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图案了。大门用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着,冯代表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钳子,夹住锁梁用力一拧,锁断了。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响声,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草叶上挂着露水,裤腿扫过去全湿了。
正堂的门虚掩着,沈夜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正堂里供着吴家祖先的牌位,牌位架和曲阜地下室里那个差不多,但这边的更大,有九层,每层都摆满了牌位,从底层到顶层,越往上牌位越少。最顶层只有一个牌位,比下面那些都大,金粉写的是“吴伯安”。
沈夜腰带上系着的小布袋开始发热。他把布袋解下来,碎片躺在手心里,暗红色的光在晨光里看不出来,但热度很高,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蓝光从碎片的表面亮起来,不是往四周扩散,是笔直地指向地面——正堂的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但有一块区域的草比别的地方矮,颜色也黄,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热,把草根烤坏了。
冯代表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区域的青砖,声音是空心的。他用撬棍撬开几块砖,露出下面的木板,木板已经朽了,用脚一踩就碎。木板下面是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冷风从石阶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陈腐的气味。
沈夜先下。石阶一共二十三级,每一级都踩得很实,没有松动。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的漆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铁门的正中央铸着一个符文,和冯代表照片上的一模一样。符文没有锁眼,没有把手,只有那个凹陷的图案。沈夜把手里那块碎片按进符文的中心凹槽里,碎片刚好卡进去,严丝合缝。铁门内部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咔咔响了五六声,门往外弹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地下室。地下室没有窗户,四面墙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灰,灰缝很细,砌得很规矩。墙壁的表面不是平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方形的凹坑,凹坑里封着一个人——不是真人,是魂魄。半透明的,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清晰的那些能看清五官和衣服的颜色。清代的长袍马褂,民国时期的中山装,甚至还有穿现代夹克的。几十个魂魄嵌在墙壁里,排成整齐的行列,表情木然,一动不动,像放在橱窗里的人偶。
地下室的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红木的,扶手上雕着云纹。吴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两块碎片——五边形的和三角形的,暗红色的光从碎片里透出来,把他半边脸照成了红色。他身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明代官服,方脸浓眉,和曲阜地下室里壁画上的沈渊有几分相似。画像下面写着两行字:“吴氏始祖,规矩同行。”
吴巍看到沈夜进来,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动。他把两块碎片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搭在扶手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你来了。我以为你会死在半路上。”
沈夜没答话,走进地下室。冯代表跟在他后面,枪握在手里,保险打开。地下室的空气比外面的冷得多,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吴巍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把两块碎片塞进长袍口袋。他从椅子旁边拿起五帝钱剑,剑身上的铜钱开始转动,沙沙的声响在地下室里回荡,和墙壁上那些魂魄的沉默形成了奇怪的对比。铜钱剑的剑尖指向沈夜,剑身上的符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在暗红色的墙壁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沈夜把腰带上那块碎片解下来握在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镇魂钉。右手的绷带已经完全红了,血从纱布的每一根纤维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冲上去。第一掌拍向吴巍的胸口,吴巍用五帝钱剑格挡,剑脊和手掌撞在一起,铜钱剑被打偏了方向,剑身上的铜钱散了三枚。吴巍往后退了一步,手腕一转,剑尖划向沈夜的喉咙。沈夜侧头避开,剑尖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第二掌拍在剑身上,剑身弯了一下,又弹回来,吴巍的手腕被震得发麻,铜钱又散了几枚。第三掌沈夜没有拍剑,直接拍向吴巍握剑的手。吴巍缩手,剑脱手飞出去,插进了墙壁上一个人形状魂魄的胸口,铜钱剑穿过半透明的身体钉在砖缝里,剑柄还在晃。
第四掌拍在吴巍的肩膀上,吴巍整个人往右边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太师椅上,椅子翻倒,扶手摔断了一截。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碎片,握在手里,暗红色的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和沈夜左手那块碎片的蓝光撞在一起,地下室里的空气开始震动,墙壁上的魂魄开始晃动,有几个模糊的突然清晰了一瞬,又模糊了。
第五掌。沈夜咬着牙,把左手那块碎片含在嘴里,双手同时拍了出去。右手的压棺手没有掌力,血从纱布里喷出来,溅在吴巍的脸上。左手的掌力拍在吴巍的胸口,吴巍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那幅画像上,画像的玻璃框碎了,碎片落了一地。他嘴里吐出一口血,血溅在画像上沈渊的脸上,慢慢往下淌。
沈夜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两块碎片。五边形和三角形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暗红色的光和左手那块碎片的蓝光交织在一起,在他掌心里形成了一团混浊的光晕。他把两块碎片塞进外套口袋,转身往铁门走。冯代表举枪对着吴巍,一步一步往后退。
走了三步,沈夜的脚停了。不是他想停,是身体不听使唤了。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他听到自己的肋骨在咔咔响。疼痛从胸口炸开,蔓延到四肢,每一根骨头都像被人用锤子在敲。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手套的缝隙里喷出来,不是滴,是喷,像有人在他手腕上开了一个水龙头。血是紫黑色的,落在地上不凝固,在砖面上滚成一个个小珠子。
他的头发在几秒之内从灰白变成了全白。不是那种老年人的银白,是死人的白,像纸,像灰,像烧完的香灰。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摸到的不是光滑的皮肤,是沟壑,皱纹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从鼻翼蔓延到嘴角。他的手背上的皮肤也皱了,血管凸起来,像老树根。
吴巍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笑了一下。他的牙齿上有血,笑起来的时候嘴唇红得像涂了口红。
“生死符。”吴巍扶着墙,喘了口气,“你每次使用压棺手,符就加深一层。沈百里用过一次就再也不敢用了,你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折寿,是因为再用了就会死。你从滨城到现在,用了多少次?五次?六次?现在反噬到了极限。你活不过今天了。”
冯代表举枪朝吴巍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吴巍身后的墙上,砖屑飞溅。吴巍蹲下来,从太师椅底下拉开一块地板,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他钻进洞口前回头看了沈夜一眼,嘴角的笑还没散。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地板盖回去,严丝合缝。
冯代表没有追。他把枪插回腰间,跑过来扶住沈夜。沈夜的身体在往下滑,腿已经撑不住了,膝盖弯了,整个人往地上倒。冯代表架住他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沈夜的体重比平时轻了很多,像一具空壳。
“碎片……送回泰山……白素素……”沈夜的声音很小,小到冯代表要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能听到。他手里还攥着那两块碎片,手指抠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冯代表把他背起来,往外走。沈夜趴在冯代表背上,头垂在他肩膀旁边,灰白的头发散下来,像一挂瀑布。他的右手垂在冯代表胸前,绷带上的血已经不喷了,血流量小了很多,不是止住了,是血快流干了。
从石阶爬上去的时候,沈夜的身体在冯代表背上一次次地往上颠,每一次颠簸他喉咙里都发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像被人踩了脚。冯代表的脖子能感觉到沈夜的呼吸,呼吸很浅很快,像一只快要累死的老狗。
从正堂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阳光刺得沈夜闭上了眼。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在光线下更明显了,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两道疤。他的皮肤薄了,透亮了,能看到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冯代表把沈夜放在车后座上。沈夜的后背靠在座椅上,头歪向一边,手里的两块碎片还攥着,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冯代表把车发动,油门踩到底,车子冲出去,轮胎在石板路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叫。
沈夜躺在后座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车顶的天窗。天窗外面是蓝色的天,有几朵白云在飘。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发出声音。手里那两块碎片的暗红色光和蓝光混在一起,在他掌心里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一下,频率越来越慢,像心跳在衰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