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保安来的比预想中慢。枪声响了快三分钟，才有两个穿制服的中年人从电梯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和橡胶棍。他们看到走廊地上的血和碎瓷砖，橡胶棍举起来又放下了，脸上的表情介于害怕和困惑之间，像两个走错了片场的人。
冯代表从抢救室门口迎上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盖了章的卡片。他把卡片在保安面前晃了一下，说了一句警方特殊行动，让他们别声张，封锁这一层，禁止闲杂人等靠近。保安看了一眼卡片，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但冯代表说话的语气不像假的，两人点头，转身去电梯口守着，橡胶棍还举着，但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
抢救室里面，刘主任把沈夜右手上的纱布拆开重新包扎了一遍。伤口没有再裂开，血的流量也小了，不是止住了，是血快流干了。刘主任用止血钳探了一下伤口的深度，最深的那道已经能看到骨头，骨膜是白色的，上面没有血迹。她皱了皱眉，在病历上又写了几行字。
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在缓慢好转。心率从九十降到了八十，血压从九十五升到了一百零五，波形还是有点乱，但已经没有之前那种快要变成直线的恐怖。刘主任说如果接下来六小时不出问题，就算稳定了。
白素素站在病床脚头，防水袋抱在怀里。九块碎片在袋子里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她隔着防水布能摸到石头的边缘是光滑的，接缝处摸不出来，像整块石头没有拼过一样。口袋里的七枚玉佩和病床枕头旁边的那两枚凑在一起，九枚玉佩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白底青花的玉质在无影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莫芸把铜尺插回靴筒，走到走廊里看了一眼。两个保安站在电梯口，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地上的血被护士用消毒水拖了一遍，瓷砖上还有没干的水渍，倒映着天花板的灯管，像一面不干净的镜子。她走回来，靠在抢救室门口，把两根铜尺又从靴筒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尺面上的刻度在日光灯下反着青白色的光。
何水生蹲在墙角，把那包照魂镜的碎片摊在地上，两片最大的拼在一起，中间缺了一大块，拼不出原来的形状。他把碎片收起来，塞回背包，站起来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沈夜的脸。沈夜的头发在无影灯下白得像雪，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白素素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抢救室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光头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家医院？”
冯代表愣了一下。他把枪插回腰间，转过身看着她。他想了想，说知道沈夜下落的只有几个人——他自己、白素素、莫芸、何水生，还有禁域里的周远山。他说这几个名字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慢，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了一下。
白素素的脸色变了。她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卫星电话，拨了周远山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是一遍一遍的嘟声，没人接。她拨了三遍，三遍都是同样的嘟声。她把电话挂了，又拨了禁域入口附近的备用电台号码，电台连着山谷里的一个信号中继器，只要周远山在禁域里就能收到。
嘟——嘟——嘟——
没人应答。
白素素把卫星电话放下，看着莫芸。“你回禁域一趟，现在就去。打车去，到了就给我打电话。”
莫芸点了下头，转身出了抢救室，步子很快，靴子踩在走廊的瓷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越来越远，然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
等待的四十分钟像是过了四百年。白素素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防水袋抱在怀里，子母铃的空壳放在床头柜上，铃铛歪着，底部的符文在无影灯下像一道干涸的河。何水生蹲在墙角，把那包照魂镜的碎片又打开了一次又合上了。冯代表站在抢救室门口，枪握在手里，保险关着，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电梯门，电梯门每开一次他都把手往腰带上抬一下。
卫星电话响了。白素素接起来，莫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矿道里的回声。“周远山不在。工具包、符文材料、手机全部不见了。地上没打斗痕迹，他是自己走的。”
白素素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一下。“大厅里有没有留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莫芸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比刚才慢了很多。“石台上有一张纸条。我拍给你看。”
白素素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纸条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碎片归你，命归我。吴家欠的，今天还。”下面签了一个名字——周远山。笔画的收尾处用力很重，纸被戳了一个小洞。
白素素盯着那个小洞看了几秒，把手机递给冯代表。冯代表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握枪的手青筋鼓了起来。他把手机还给白素素，转身面朝墙壁站了几秒，然后转回来，说了一句：“周远山在京城协会干了十五年，档案清白，没有任何问题。”
“那他为什么给天道盟报信？”白素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
冯代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白素素把手机收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两枚玉佩，和口袋里的七枚放在一起，九枚玉佩在防水袋的夹层里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她把防水袋的拉链拉好，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沈夜。
沈夜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要醒过来的动，是肌肉的无意识抽动，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呼吸还是很浅，但比之前稳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那么一点点，大到肉眼能看出来。
白素素把防水袋放在沈夜的枕头旁边，九块碎片的热量透过防水布散发出来，在沈夜的耳边聚成一团温热的气流，他鬓角的白发被吹得轻轻晃动，像有人在用手指拨弄他的头发。
何水生从墙角站起来，把那包照魂镜的碎片塞进背包最底层，拉好拉链。他走到病床的另一边，把沈夜右手边的输液管调了一下流速，液体滴得快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心率七十八，血压一百一，数字在慢慢往正常方向走。
莫芸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她说她在禁域大厅里检查了一遍，母棺上的逆规矩符还在发光，符文的粉色比他们走的时候又淡了一点，但还在撑。墙上的符纸被周远山撕掉了几张，但大厅整体的符阵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周远山走之前把符阵破坏了一部分，但没破坏彻底，可能是时间不够，也可能是故意留了后手。
白素素让她在禁域守着，不要离开。莫芸应了一声，挂了。
白素素把卫星电话放在床头柜上，子母铃的空壳旁边。她的手指碰到铃铛的时候，铃铛晃了一下，底部的符文在无影灯下反了一下光，然后又暗了。没有铃舌的铃铛摇起来只有金属壁碰撞的闷响，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敲。
她靠在椅子上，看着沈夜的脸。他的白发在枕头上铺开，和白色的枕套混在一起，只能靠皱纹的位置来判断他的头在哪里。睫毛是白的，眉毛是白的，嘴唇是灰白色的，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布。
走廊里两个保安还在电梯口站着，橡胶棍换到了左手，右手在玩手机。冯代表走出去跟他们说了几句，他们收起手机，站直了。冯代表走回来，把抢救室的门关上了。
白素素把防水袋的拉链拉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一下。九块碎片拼成的圆形在她手心里，边缘光滑，中心有一个圆形的空洞，空洞不大，刚好能放进一个鸡蛋。她把手指伸进空洞里摸了一下，空洞的内壁是光滑的，但能感觉到里面刻着极细的符文，符文很小，比头发丝还细，用指甲能抠到凹槽。
她把防水袋的拉链拉好，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