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八个小时之后,沈夜醒了。凌晨四点多,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护士站传呼机的声音。白素素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防水袋抱在怀里,头靠在床沿上,睡着了。她的手指还插在防水袋的拉链缝里,像是睡过去之前正在检查里面的东西。沈夜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天花板,是看自己的右手。纱布是新的,白色的,没有血迹渗出来。他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但手指不听使唤,像隔了一层厚橡胶手套在动别的人的手。
他试着坐起来,腰刚离开床垫就摔回去了。身体的力气像是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不疼,就是空,像一栋房子的承重墙被拆了,外面看着还在,里面已经塌了。白素素被床的震动惊醒了,抬起头,看到沈夜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手按在他肩膀上,不让他再试。
“你昏迷了八个小时。”白素素的声音有点哑,说话的时候喉咙里有一层沙沙的杂音,“光头带人来过医院,想抢碎片,被我们打退了。九块碎片都在我这里,已经拼成一个完整的圆了。”她把防水袋从怀里拿出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九块拼好的碎片。九块石头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直径大约十五厘米,厚度两指。石头的表面是光滑的,接缝处看不到痕迹,像是一整块石头被切成了九块又拼回去,但切缝已经完全愈合了。圆形的中心有一个圆形的空洞,空洞不大,刚好能放进去一个鸡蛋。
白素素把圆形石头放在沈夜手边,他的手碰到石头的时候,蓝光亮了一下,不是石头发出来的,是从他指尖透出来的紫光和石头的蓝光混在一起,变成了白色。白光亮了不到一秒就灭了,沈夜的手指从石头上滑下来,垂在床边。
“周远山是天道盟的人。”白素素把石头收回防水袋,拉好拉链。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纸条的照片放在沈夜眼前。“莫芸回禁域的时候发现的,人已经跑了。工具包、符文材料、手机,全带走了。”
沈夜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几秒。“碎片归你,命归我。吴家欠的,今天还。”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但每个字很清楚。“他给的逆规矩符果然有问题。我一直怀疑,但没有证据。”他喘了一口气,喉咙里有一层痰音,像老式风箱在漏气。
白素素把手机收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插了一根吸管递到沈夜嘴边。沈夜含住吸管吸了两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他把吸管吐出来,转过脸看着白素素。“不能在医院等死。必须立刻回禁域。母棺仪式拖越久,规矩之力泄漏越严重。”
白素素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你的身体撑不住。”
“撑不住也要撑。”沈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死了碎片还在,你们按进母棺就行。”
何水生从墙角站起来,把那包照魂镜的碎片从背包里掏出来。他走到病床旁边,把布包打开,里面最大的那片镜片上浮现出一行字——不是之前那种灰白色的字,是暗金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火。字在慢慢消失,从第一个字开始往后褪色,像退潮的海水。
“照魂镜最后残留的影像。”何水生把镜片举到沈夜面前,镜面上浮现出的不是文字,是画面——模糊的,黑白的,像老电影。画面里是禁域大厅,母棺在背景里悬着,两个人站在石台旁边。一个是周远山,另一个是吴巍。吴巍的手里拿着两块碎片,五边形的和三角形的,暗红色的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周远山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手抄本,就是那本画着逆规矩符的册子。画面的清晰度很低,但能看清两个人的嘴在动。
何水生按了一下镜片边缘的一个凸起,声音从镜片里传出来,很小,像隔着一堵墙在听。吴巍的声音先出来的:“等沈夜集齐九块碎片,你就把拼合方法告诉他们。但拼合瞬间逆规矩符会彻底发作,沈夜会死。然后我们抢碎片。”周远山的声音接在后面,比吴巍的声音清楚一些:“他死了之后,碎片会失去守夜之力的共振,容易抢。”吴巍笑了一声:“对。所以你要让沈夜亲手拼。只有他的血激活的碎片才是完整的,等他死了,碎片无主,我们拿走直接用。”
录音放完了。镜片上的暗金色光彻底灭了,镜面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铜片,灰扑扑的,没有光泽。何水生把镜片用布包起来塞回背包,拉好拉链。
白素素的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透明。她把防水袋抱得更紧了,防水袋的拉链硌着她的胸口。
沈夜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残页上记载了另一种拼法。不用那个符,要用守夜人的血按顺序涂抹每块碎片。顺序就是玉佩背面的编号,壹到玖。从壹开始,按顺序涂,涂一块拼一块。涂完之后九块石头会真正融合成一块完整的规矩之锚,不会再分开。”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又出现了那种痰音,咳了一声,没咳出来。“涂血的人必须是守夜之人。你们不行,只能我来。”
白素素把防水袋放在床上,从夹层里掏出那九枚玉佩。壹到玖,排成一排,放在沈夜的手边。玉佩的白底青花在无影灯下泛着翠色的光,背面的编号金粉在光里亮得像刚填上去的。
莫芸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是医院门口买的粥和包子。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沈夜,沈夜的脸在无影灯下白得发灰,皱纹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像一根根银丝。她没说话,把粥盒打开,插了一根吸管放在沈夜够得到的地方。
冯代表站在病房门口,枪别在腰后,外套盖住了。他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把门关上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像有人拍了一下手。
心电监护上的数字稳定在心率七十五,血压一百一。沈夜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但还是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不到一厘米。刘主任来过一次,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正常。她问了沈夜几个问题——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沈夜回答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刘主任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出去了。
沈夜把粥吸了两口就不吸了,把头歪向一边,看着白素素。“天亮之前回禁域。我躺在这里,天道盟还会再来。在医院里打,伤的是无辜的人。”
白素素把防水袋背在肩上,站起来,把沈夜右手边的输液管拔了。针头从手背上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滴血,血是暗红色的,不像以前那样带着紫光。她用棉球按住针孔,按了十几秒,松开,血止住了。
莫芸把沈夜病床的护栏放下来,何水生走过来,两人一人一边,把沈夜从床上扶起来。沈夜的身体轻得像一具空壳,骨头硌着莫芸的肩膀。他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莫芸和何水生同时用力把他往上提了提,架着他站稳了。
冯代表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沈夜身上,外套太大,肩膀的部分空出来一大截。沈夜把外套裹紧,用左手拉住衣领,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是灰白色的,没有血色。
白素素走在最前面,推开病房的门。走廊里的两个保安看到她出来,想过来问,冯代表迎上去说了几句,保安退回去了。电梯门开了,白素素走进去,莫芸和何水生架着沈夜跟在后面,冯代表最后,进电梯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关着,门上的绿灯亮着。
电梯门关上,往下走。沈夜靠在电梯的墙上,头仰着,看着电梯顶部的灯,灯管是白色的,光很亮,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沟壑。
一楼大厅里没有人,只有值班的保安在打瞌睡。白素素从侧门出去,冯代表的车停在急诊楼门口,车身上还有从青州开过来时溅的泥。莫芸拉开后车门,何水生把沈夜扶进去,沈夜坐进去之后整个人往旁边歪,莫芸坐进去把他扶正了,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白素素坐副驾驶,防水袋抱在怀里。冯代表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光柱照在前方的路上。凌晨四点半的路上没有车,路灯亮着,灯光在雾气里散开,像一个个毛茸茸的光球。车子从医院门口拐出去,上了主路,往泰山的方向开。沈夜闭着眼,头靠在莫芸肩膀上,呼吸很浅,但很稳。右手的纱布在灯光的照射下是白色的,没有血迹渗出来。左手的黑斑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以上,从小臂中段开始,皮肤的颜色从肉色变成了灰黑色,像被墨水浸过的纸。莫芸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斑的边界,边界不整齐,像烧焦的纸边,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光晕在脉动,和他的心跳同步。她把他的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黑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