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代表的手机响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才接起来。白素素没看他，盯着ICU的门，门上的红灯已经灭了，换成了一盏绿色的灯，但门还没有开。换灯的时候她问过护士，护士说绿色不是病情好转，是夜班和白班交接，换了一盏灯，颜色不一样而已。
冯代表接完电话走回来，步子比平时慢，走到白素素面前的时候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三分二十八秒。他说京城阴行协会的老会长要跟你说话。
白素素接过手机，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咳嗽声，咳了很久，像老旧的鼓风机在转，转几下停一下，停一下又转几下。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痰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件，怕念错一个字。
“我是京城阴行协会的会长，姓陈，今年九十二了。你们年轻人叫我老陈也行，叫老会长也行。”老人说完这句又咳了一声，“我听说规矩之源被毁了。沈家那个小孩，沈夜，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醒。”
白素素说没有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素素以为电话断了。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老会长的声音重新出现的时候，比刚才更沙哑了。
“规矩之力的源头不是沈渊的心脏。沈渊只是锚，不是源。真正的源在福生天——高于阴阳两界的一个维度。守夜人的使命，本质上不是守规矩，是阻止福生天的力量渗透到人间。沈渊用他自己的魂魄铸了一个锚，把福生天的门压住了。现在锚碎了，门要开了。”
白素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何水生蹲在旁边，老会长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把那本残页抄本从背包里翻了出来。抄本是周远山留下的那本，周远山跑了，但抄本塞在了石台的缝隙里被莫芸捡了回来。何水生翻了十几页，翻到靠后的部分，纸页上有一段话被墨迹盖住了，之前没注意。他用指甲把盖在上面的墨迹刮掉，下面露出几行小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规矩之锚毁后，福生天之门将开。七日之内门上现纹；七七四十九日门开一线；一年之后门开半扇。届时福生天之力涌入人间，阴阳颠倒，万物皆变。”
何水生把这行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在发抖。白素素把手机的免提打开了，让所有人都能听到老会长的声音。老会长在电话那头又咳了两声，说残页上写的没错，七日之内门上现纹，七七四十九日门开一线，一年之后门开半扇。沈渊的锚被毁已经过了四天，还有三天福生天之门就会出现第一道裂缝。到时候认知污染会从偶尔看到鬼升级为大面积灵异事件，不是看见的问题，是进来了的问题。福生天的力量会从裂缝里渗透出来，改变这片土地上的规则。
白素素问还有多少时间。
老会长说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找到新锚，有守夜之身的人自愿成为锚点镇压福生天之门。否则裂缝一旦出现，再强的守夜人也封不住了。门缝会越来越大，福生天的力量会越来越多地涌进来，等到门开半扇的那一天，人间就不是人间了。
白素素说沈夜还没醒，连意识都没有，怎么自愿。
老会长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沈夜是唯一还有守夜之身的人。沈家的血脉到了他这一代，只剩他一个还有守夜之力。沈江河的守夜之力在传给他之后就散了。如果沈夜不能成为新锚，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成为新锚了。福生天的门会一直开着，直到福生天的力量彻底覆盖人间。到那时候活人死人没有区别，阴行规矩全废。
电话挂了。白素素把手机还给冯代表，冯代表接过手机的时候手在抖。莫芸把铜尺从靴筒里抽出来，弯了的那根，她握在手里，用另一只手在弯曲的地方用力掰了一下，尺面上的裂纹又多了几条，但弧度小了很多，勉强能用了。她把铜尺插回靴筒，这回紧了，拔出来的时候要用力。
何水生把那本残页抄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页都翻到了，确认没有漏掉别的内容。他把抄本合上，用橡皮筋扎了一下，塞进背包最底层，拉好拉链。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闪烁的时间比上次长，大概有一秒钟，走廊陷入黑暗，黑暗里那团阴影从电梯口移动到了走廊中间的位置。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阴影缩回了原来的位置，但缩回去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像一个人不想走但被人硬拽了回去。
白素素从长椅上站起来，子母铃在腰间闷闷地响了一声。她走到ICU的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沈夜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锁骨和肩膀。他的头发在白色的枕头上铺开，灰白色的，和枕头几乎分不清界限。右手放在被子外面，纱布从手腕缠到手指根部，纱布是白色的，没有血迹渗出来。左手也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黑斑退到了手腕的位置，从手腕往上都是肉色的，只有手背和手指还是黑的。
沈夜的身体上连接着很多管线。心电监护的导联线从衣服领口伸进去，吸盘贴在他胸口上，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心率七十二，血压一百一。输液管从他左手背上的留置针里插进去，透明的管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输氧管的鼻塞塞在他鼻孔里，透明的塑料管绕到耳朵后面固定住。白素素把手按在玻璃窗上，手指的指甲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监护仪上的心率跳了一下，从七十二跳到了七十八，然后又慢慢降回七十二。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天色暗了。白天的光在消退，路灯还没亮，走廊里的日光灯成了唯一的光源。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只有白素素、莫芸、何水生、冯代表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拖得很长。子母铃的铃铛偶尔响一声，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关门。莫芸把铜尺从靴筒里抽出来又插进去，插进去又抽出来，反复了好几次，尺面和靴筒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像有人在锯木头。
何水生把那面用胶带粘起来的照魂镜举起来对着走廊的尽头。镜子里映出的那团阴影已经移动到了走廊的一半位置，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阴影的形状比刚才更清晰了，能看到一个人形轮廓，有头有肩膀有躯干，但五官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一个人。镜子里的阴影站住了，没有继续移动，也没有缩回去，就站在那里。
冯代表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走到窗户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走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更沉了，说滨城那边的情况在恶化，白天有十几个人报了警说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到了晚上电话被打爆了，整个派出所的民警都在出警，但到了现场什么都看不到。不是报假警，是那些东西在移动，从这个小区移到那个小区，从这条街移到那条街。
白素素把手从玻璃窗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走廊里那团只有照魂镜才能看到的阴影。她把子母铃从腰间摘下来握在手里，铃铛口朝前，对准阴影的方向。她用手指在铃铛壁上弹了一下，铃铛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传出去，在走廊里回荡。阴影在铃声的震荡中缩了一下，缩了大约几厘米，然后又弹回来了，弹回来的幅度比缩回去的幅度大。
她把铃铛收回腰间，走回长椅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沈夜的外套盖在腿上。外套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她用手指搓了一下血迹，血迹搓不掉，嵌在布料的纤维里。
ICU里的心电监护突然发出一声长鸣，不是报警，是心率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波形。白素素站起来趴到玻璃窗上往里看，护士已经走到了病床边，正在看监护仪的屏幕。沈夜的心率从七十二跳到了八十五，血压从一百一升到了一百三。护士调整了一下输液的速度，心率和血压慢慢降下来了，降到了比之前还低的水平，心率六十，血压一百。
白素素坐回长椅上，把外套盖在脸上，靠着椅背。外套上有沈夜的气味，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闻起来像雨后的泥土。她闭着眼，呼吸在外套下面变得很慢，胸口的起伏幅度和ICU里沈夜胸口的起伏幅度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