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守夜录》摊在膝盖上，翻到第四章。纸页发黄发脆，边角缺了一小块，翻页的时候要很小心，稍一用力纸就裂了。白素素蹲在轮椅旁边，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书页，光柱在宣纸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里的字被照得半透明，能看到纸背后面一页的笔画倒影。何水生站在轮椅后面，弯腰凑过来看，他的影子落在书页上，遮住了几行字。莫芸站在祠堂废墟的高处，铜尺握在手里，眼睛盯着村子的方向，村里有人走动，但没有人往这边来。
归元符的图样占了整整一页。符不是画在一个平面上的，是立体的，分三层，每层有十六笔，最后一笔单独在中心，总共四十九笔。第一层的笔画粗大，像树根，从符的中心往外延伸，每一条线都分叉，分叉再分叉，像一棵倒着长的树。第二层的笔画比第一层细一些，在第一层的间隙中穿插，方向和第一层相反。第三层的笔画更细，像蛛网，把第一层和第二层连接起来。最后一笔是中心的一个点，点的周围有一个圆圈，圆圈不是闭合的，有一个缺口，缺口的朝向是正北。
沈夜用手指顺着符的笔画走了一遍，第一层走到第三根分叉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条线的走向和直觉相反，不是往外，是往里收。他把手指退回来重新走，走到正确的路径上，继续往下。走完第一层，十六笔，手指关节酸了。第二层，又是十六笔，笔画更密，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能感觉到纸的纤维在指尖下凹凸不平。第三层，十六笔，笔画细得像头发丝，指甲不能碰到纸面，只能用指腹最柔软的地方去触摸。中心一点，他闭上眼，把手指按在那个点上，点了三秒。
何水生从口袋里掏出残页抄本，翻到归元符的那一页，和《守夜录》上的图样对照了一下。残页上的符画得潦草，很多笔画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笔是第一层哪一笔是第二层，但整体结构是一样的。他把残页抄本合上塞回背包，说了一句这两份记载是同一个源头。
沈夜把《守夜录》翻到第四章的第二页。这一页的字是用毛笔写的，行书，笔画连在一起，有些字要猜才能认出来。他念出声，声音沙哑，念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一下，让何水生确认他没有读错。画符地点必须在福生天之门裂缝前——即泰山上空那个认知的裂缝。画符过程中规矩之力将不断侵蚀画符者身体，每画一笔寿命减一月，四十九笔减四十九个月约四年。画完符后成为新锚，永世不得离开玉棺。念完这段，白素素把手电筒关了，光斑从书页上消失了，只剩天光。天光是灰白色的，照在书页上把蓝布封面照成了灰色。
沈夜仰头看着天。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裂缝，但何水生的照魂镜能拍到，那道裂缝现在大约有两毫米宽，从镜面里看，裂缝的颜色从紫色变成了黑色，像有人在天上剜了一刀。何水生把照魂镜从胸前取下来放在沈夜手里，沈夜低头看镜面，天空的裂缝在镜面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眼缝很细，睫毛是那些向四周扩散的细小裂纹。
莫芸从祠堂高处跳下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脆响。她走到轮椅旁边，看了一眼沈夜手里的镜子，说那道裂缝比早上大了。沈夜把镜子还给何水生。
白素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本子，本子是医院记事用的，封面印着泰安市中心医院的字样。她把沈夜刚才念的数字写在本子上——四十九个月，四年。压棺手用过几次，在滨城用的时候折了两年，在曲阜开棺的时候折了三年，在工厂抢碎片和禁域拼碎片的时候用的次数太多已经算不清了，只知道自己从二十七岁变成了八十岁的样子。逆规矩符那次至少折了十年。加上归元符的四年，总数已经超过二十年了。如果他还是正常人的寿命，现在应该只剩下不到十年。但成为新锚之后，这些数字没有意义了。古籍上写得很清楚，成为新锚者魂魄与规矩同存，肉体可死亡但灵魂永世镇守。不是活着做锚，是死了之后魂魄继续镇守。
白素素把本子合上，笔别在本子的绑带上。她站起来走到轮椅前面，挡住沈夜看天的视线。她说一定有别的办法，不能让他再冒险。沈夜仰头看着她，她的脸挡住了灰白色的天，头发边缘被天光勾出一圈银白色的轮廓。他把《守夜录》合上，手指按在蓝布封面上，封面的金线绣字硌着他的指腹。
沈夜说没有别的办法了。福生天之门若完全打开，认知污染会变成认知替换。人间的现实会被福生天逻辑覆盖。到时候不是人见鬼而是人变成鬼。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白素素说你不知道成为新锚之后会怎样，古籍上写的是永世不得离开玉棺，但玉棺在哪，谁给你准备玉棺，画完符之后你会不会直接就死了，这些都写着。沈夜说沈渊当年就是这么做的，他把自己封在母棺里，魂魄镇守了百年，母棺被毁之后规矩崩了。现在需要一个新的沈渊。他能做。白素素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她盯着沈夜的脸，沈夜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尊石像，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灰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沈夜把《守夜录》递给白素素，让她收好。白素素接过书，没有放进防水袋，抱在怀里，手指攥着书脊，指节发白。沈夜说你送我回泰山，明天日出之前在裂缝前画符。白素素的嘴唇松开了，咬过的地方留下一个白色的牙印，牙印慢慢变红。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书塞进防水袋，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到轮椅后面，双手握住轮椅的推手。莫芸把铜尺插回靴筒，从地上捡起铁锹和镐头，何水生把那面照魂镜挂在胸前，冯代表从废墟那边走过来。
五人离开祠堂废墟往回走。轮椅的轮子轧在碎石上，经过院子里的蒿草，经过塌了半截的围墙，经过歪斜的门楼。白素素推着沈夜走在最后面，莫芸走在最前面，铁锹扛在肩上。沈夜回头看了一眼祠堂正堂的废墟，屋顶的洞更大了，横梁又往下塌了一截，搭在墙上的那端也滑落了。他的目光在废墟上停了两秒，转回头。
上车之前，沈夜让白素素把他扶起来。白素素架着他的胳膊，他从轮椅上站起来，腿在发抖，但是站住了。他看着远处天边——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不是福生天那种裂缝，是云层自然散开露出一小块蓝天，蓝天的颜色很淡，像褪了色的布。那块蓝天在灰白色的云层中只存在了不到半分钟，就被从旁边飘过来的云遮住了。白素素扶沈夜坐进车里，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莫芸坐在副驾驶，何水生坐后排，冯代表发动车子往泰山方向开。天在变暗，不是太阳下山的那种暗，是云层压下来的那种暗，像有人在天上慢慢拉上一块灰色的幕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