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到泰山后山的时候,晚上九点。冯代表提前打了招呼,山路上设了卡,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栏杆旁边,手里拿着登记本,手电筒在登记本上照来照去。冯代表下车递了证件,中年男人看了看,又探头看了看车里的沈夜,退了回去把栏杆抬起来。车子继续往里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刮着车身吱吱响,到了再也开不动的地方,冯代表停了车,后备箱打开,莫芸把折叠担架抽出来,铝合金的,在医院急诊科借的,还没还。
从停车的地方到禁域洞口,还要走大约二十分钟的山路。路不好走,碎石多,坡度大,白天走都费劲,夜里更难。冯代表抬担架的前头,莫芸抬后头,白素素走在最前面打手电,光柱在碎石路上扫来扫去,何水生走在最后面,照魂镜挂在胸前,镜面朝前,反射着手电筒的余光。沈夜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白素素的外套,外套的袖子垂下来在担架边缘晃荡。他的头枕着莫芸的背包,背包里是那九块碎片拼成的圆盘和那本《守夜录》。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头顶的天,天是灰黑色的,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只有云层反射着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天边泛出一层暗黄色的光晕。
山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担架晃动的声音。白素素的手电光柱偶尔扫到路边的灌木丛,灌木丛里有几只飞蛾被光惊起来,在光柱里扑棱了几下翅膀,又落回了黑暗中。何水生在后面走,手里拿着那本残页抄本,边走边翻,翻到归元符的那一页,用手指顺着符的笔画走了一遍。他走的不是符本身,是符外围的那个圆圈,圆圈直径三米,符画在圆圈里面。这个圆圈的作用古籍上没有明写,但他推测是用来隔绝外界干扰的。他把抄本合上塞进背包,加快了步子跟上队伍。
晚上十一点,五人到达禁域洞口。洞口和上次他们离开时一样,碎石堆在那里,没有被动过。矿道入口塌了一部分,上方的石头垮下来堵住了半边,剩下半边还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冯代表把担架放在洞口外面,自己先钻进去探路,确认没有二次塌方的风险,才招手让其他人进去。莫芸扶着沈夜从担架上下来,沈夜的腿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莫芸架住他的胳膊,他站稳了,弯腰钻进了矿道。
矿道里的灯全灭了。白素素的手电筒是唯一的光源,光柱在矿道里扫来扫去,照到墙上的砖,砖缝里的白灰已经粉化了,手电光一照就能看到灰尘在空气里飞舞。矿道的顶部有几处裂缝,裂缝里有水珠渗出来,手电光照上去的时候水珠反光,像一颗颗小星星嵌在石头里。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前面出现了岔路口,中间的岔路通往大厅。岔路口的墙壁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部,手指能伸进去,能感觉到裂缝里有风在流动,风是温的,和矿道里的冷风不一样。
大厅到了。白素素把手电筒举高,光柱照在大厅的穹顶上。穹顶有一条巨大的裂缝,裂缝从中心往四周扩散,像一张蜘蛛网,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拳头。裂缝里透出光,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灰得发亮,像月圆之夜的月光透过云层照下来的那种灰。光落在大厅的地面上,地面上铺满了母棺的碎片,碎片小的大拇指大,大的巴掌大,散落在一个直径大约五米的圆形区域内。九条铁链从穹顶的裂缝旁边垂下来,铁链的末端砸在地面上,把地面的石板砸出了几个坑。铁链的表面生了锈,不是红色的锈,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的铁。
沈夜站在大厅的入口,看着穹顶那道裂缝。裂缝里透出的灰色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灰白的头发照成了银白色,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看了裂缝很久,然后低下头,让白素素扶他走到大厅的中央。白素素把地上的母棺碎片用脚拨开,清出一块大约两米见方的空地,把沈夜扶到空地上坐下。沈夜的腿盘不起来,只能伸直,他用双手撑着地面,坐稳了。
何水生从背包里拿出一袋粉笔,粉笔是白色的,在医院的文具店买的。他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沈夜的周围画了一个圆。圆很大,直径三米,沈夜坐在圆心的位置。何水生画圆的时候很慢,粉笔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的声音很细,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圆画完之后,他在圆的边缘画了四十九个小点,每个小点对应归元符的一笔。小点的位置不是均匀分布的,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和《守夜录》上的图样完全对应。
莫芸把铜尺从靴筒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铜尺的弯曲已经基本压直了,尺面上的裂纹没有再增多。她把铜尺放在圆圈外面靠近白素素的位置。冯代表把枪从腰带上取下来放在圆圈外面,枪口朝外,保险关着。白素素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圆圈外面,铃铛口朝上,铃铛的底部对着沈夜的方向。何水生把那面照魂镜放在圆圈外面,镜面朝上,反射着穹顶裂缝里透下来的灰色光。
沈夜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守夜录》,翻到归元符的那一页,把书摊在面前的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符笔,笔头上还沾着他自己的血,血已经干了,紫黑色的,硬邦邦的。他把笔头含在嘴里,用唾液润了一下,笔头的血化开了,染红了他的嘴唇。白素素蹲在圆圈外面,看着他,子母铃在她手边安静地躺着,铃铛壁上的划痕在灰色光里像一道道旧伤疤。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小铜镜,镜面朝上放在面前。铜镜的镜面里映出了穹顶裂缝的影子,裂缝在镜面里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比周围所有的颜色都黑,像一块墨。裂缝的边缘在镜面里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汽在看。
他看着镜面里的黑色裂缝,开始调息。呼吸很慢,吸气三秒,呼气三秒,胸口的起伏幅度不大,但很规律。白素素把手按在子母铃上,铃铛没有响,她的手掌能感觉到铃铛在振动,振动的频率和沈夜呼吸的频率一样,一吸一震,一呼一停。
莫芸站在圆圈外面靠墙的位置,铜尺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大厅的入口。何水生站在圆圈外面靠右的位置,把那本残页抄本翻到归元符的那一页,对照着地面上的粉笔圆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画错。冯代表站在靠左的位置,枪别在腰间,手按在枪柄上。
穹顶裂缝里的灰色光比刚进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不是光变强了,是裂缝变大了。裂缝的宽度从两毫米扩到了三毫米,长度从一根手指长扩到了两根手指长。灰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一下子涌的,是一波一波的,像心跳,每次涌出来的时候光就会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沈夜坐在圆圈的中心,胸口起伏的节奏和裂缝涌光的节奏慢慢同步了。
白素素把手从子母铃上拿开,看着沈夜的侧脸。沈夜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的时候嘴唇会动一下,像在念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右手的纱布已经拆了,手掌上的伤口结痂了,痂是黑色的,和左手指尖残留的黑斑颜色一样。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黑斑已经退到了手指根部,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了。他的头发在灰色光里是银白色的,在阴影里是灰白色的,分界线在他的头顶正中央,像一条分水岭。
夜风从穹顶的裂缝里灌进来,风不大,但温度很低,吹在脸上像冰水泼过来。白素素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沈夜身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挡住他的脖子。沈夜没有动,眼睛还闭着。白素素退回到圆圈外面,蹲下来,把子母铃的铃铛口朝着沈夜的方向,然后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等着日出。
何水生看了一眼手表,电子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日出还有六个半小时。他把手表的夜光灯按亮,又按灭了,把手腕缩进袖子里,怕表盘的反光打扰到沈夜。
莫芸换了个站姿,从靠墙的位置移到了大厅入口的位置,铜尺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她往矿道里看了一眼,矿道是黑的,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前面几米,再远就被黑暗吞掉了。她把铜尺插回靴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一,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大厅里的灰色光在慢慢变亮,亮的速度很慢,人眼几乎察觉不到,但每过一段时间对比一下就能看出来。裂缝里涌出的光波频率在加快,从一吸一呼的节奏变成了两吸两呼,快了将近一倍。沈夜胸口的起伏频率也跟着加快了,吸气一点五秒,呼气一点五秒,节奏很稳。
白素素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守夜录》,翻开第二章,关于规矩之锚铸造的那一章。纸页上写着沈渊当年铸锚的过程,用了四十九天,每一天画一笔归元符,四十九天画完。她合上书,看着沈夜。沈夜面前的符笔笔头已经干了,血从笔头渗出来,在笔尖凝成一滴暗红色的液珠,液珠在灰色光的照射下反着紫黑色的光。
风停了。大厅里没有风了,穹顶裂缝里的灰色光还在涌,但风停了,像是福生天那边也安静下来了,在等什么。沈夜在圆圈的中央睁开了眼,他看着穹顶的裂缝,裂缝里灰色的光照进他的瞳孔,把他的眼珠照成了银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