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蓝光彻底消散之后,沈夜从地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很稳,膝盖没有弯,腰没有弓,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白素素蹲在他旁边,手还伸着,想去扶他但没扶到。沈夜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穹顶的正下方,仰头看着那块恢复了普通的石壁。石壁是青灰色的,上面有细小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和普通山洞的顶部没有区别。他伸手在空气中摸了一下,手指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没有碰到。
白素素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两个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脉搏跳得很有力,咚咚咚的,每分钟七十八左右,节律整齐,比正常人还标准。她把手指从脉搏上拿开,看着他掌心的蓝色符文印记,印记在皮肤下面隐隐发烫,烫得她手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热量在往外散。她说这个东西在跳。沈夜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符文确实在跳,不是视觉上的跳动,是能感觉到的脉动,和他的心跳不同步,像另一个人的心脏藏在他手掌里。
何水生走过来,手里翻着《守夜录》。他翻到第四章的最后一页,纸页上有一行小字,是写在页脚的,字体和正文不一样,像是后人加上去的。他用手指指着那行字,念出来:“新锚之印每跳动一次,消耗锚者寿命一日。”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夜的脸。沈夜的表情没有变化,把掌心翻过来看了一下,又翻回去了。
冯代表把手机掏出来,打开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沈夜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二十八年。他说根据《守夜录》的算法,沈夜原来的预期寿命大概是七十年左右,减去反噬消耗的十五年、逆规矩符消耗的五年、拼合碎片消耗的四年、归元符消耗的四年,总数是二十八年,还能活大约十年。他说完把手机收起来,屏幕上的数字灭了。
沈夜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大厅门口的方向。矿道里很黑,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前面几米。他没有说关于寿命的任何话,走了出去。白素素跟在后面,子母铃在腰间闷闷地响。莫芸走在最后面,铜尺插在靴筒里,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脚拖在地上,鞋底蹭着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白素素回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莫芸说没事只是累了,脸上挤出一个笑,笑得很快,嘴角刚翘起来就放下去了。
从禁域撤出来的路上,何水生走在莫芸后面。他发现莫芸的走路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走路是脚跟先着地,现在是脚尖先着地,像被人提着线的木偶。她的手臂摆动的幅度也比平时小,几乎不动,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棍子。何水生想开口问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莫芸的后脑勺,觉得她的脖子很僵硬,颈椎的线条不像活人的,像塑料模特。他快走两步想跟她并排,莫芸突然加快了步子,把他甩在了后面。
从山路下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云层还是厚的,太阳没有出来,天光是灰白色的,和禁域里穹顶裂缝的灰色光一样的颜色。冯代表的商务车停在老位置,车身落了一层灰,车窗上有露水。沈夜上了车坐在后排,白素素坐在他旁边,莫芸坐在副驾驶,何水生和冯代表坐中间。车子发动的时候引擎的声音比平时大,像在咳嗽。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泰安市区。冯代表把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旅馆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他提前订了四间房,沈夜和白素素各一间,莫芸一间,他和何水生一间。何水生提议他和莫芸换一下楼层,说莫芸可能想安静,冯代表说好改了房间号。莫芸接过房卡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上楼去了。
沈夜没回房间,坐在旅馆大堂的沙发上。白素素去前台要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里,他握着杯子,水是烫的,杯子烫手,他没有松手。他说想在泰安休整两天然后回滨城见父母。白素素说好。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着楼梯口的方向,莫芸刚才上楼的时候步子还是那样,脚尖先着地,手臂不动。
莫芸在房间里待了一个小时,然后背着包下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铜尺用布包了塞在背包里。她说想去京城看莫老太。沈夜问她什么时候走。她说现在,去火车站赶最近的一班车。沈夜说让冯代表送她,她说不用,自己打车去。她走到旅馆门口,拉开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白素素说到了给个电话,她应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何水生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那面失效的照魂镜,镜面上的胶带翘起来了,他用手按了一下没按回去。他走到旅馆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莫芸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她的姿势还是那样,站得很直,腰挺着,头微微前倾,脚尖朝内,像一尊蜡像。他推门出去,走到她旁边,问她要不要人陪。莫芸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是涣散的,瞳孔不对焦,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用,笑了一下,这回笑的时间比在上山路上长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到眼睛。何水生说路上小心,莫芸说知道了。
出租车来了,莫芸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车开走的时候她从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何水生站在路边举着照魂镜对着她的方向,镜面里她的影子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汽。何水生把镜子放下来,车已经拐过了街角,看不到了。他站在路边,手里的照魂镜镜面上胶带又翘起来了一块,他用手按了按,没按回去,索性把胶带撕掉了,镜片散开了几块,他用手拢了拢,塞回背包。
沈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旅馆门口,站在何水生旁边。街上没什么人,路面上有落叶,风把落叶吹到墙角堆成一堆。他问莫芸走了。何水生说走了。沈夜没再说话,转身回旅馆了。白素素在大堂里坐着,子母铃放在茶几上,铃铛口朝上,她用手指在铃铛边缘弹了一下,铃铛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传到楼梯口的时候被墙壁吸收了。
沈夜上楼回了房间,关上门。他站在房间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黑回来了,两侧鬓角的白发还在,像两道标记。脸上没有皱纹了,皮肤光滑,颧骨不凸了,眼窝不陷了,下巴不尖了。他把右手举到镜子前面,掌心的蓝色符文印记在皮肤下面发着微弱的蓝光,光不强,但能看见,像一颗嵌在肉里的LED灯。他看着那个印记,看着它跳了一下,脉搏的感觉从掌心传到手指,又从手指传到手臂。他数着跳动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下的时候他把手放了下来,走到床边坐下。
白素素站在他房间门口,敲了一下门,门没关,推开了一条缝。她看到沈夜坐在床边,手里没有拿着任何东西,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墙。她没有走进去,把门关上了。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往外看,天上还是灰白色的,看不到太阳的位置。她想起莫芸走的时候那个笑,那个没有到眼睛的笑,心里有个地方突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出来。
何水生在大堂里把那面照魂镜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用新买的胶带粘好了。他把镜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镜面里映出了外面的街道和灰白色的天。街道上有一个人的影子,站在对面的屋檐下,看不清是谁,影子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的。何水生把镜子放下来往外看,对面屋檐下什么都没有。他再举起镜子,影子还在那里。他用手指在镜面上弹了一下,影子消失了。他把镜子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