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白素素在旅馆房间里给莫芸打电话。她靠在床头，子母铃放在枕头旁边，铃铛口朝上，手机开了免提，通话界面上显示莫芸的名字，拨出的时间从零跳到了十秒，跳到了二十秒，跳到了三十秒。她以为莫芸不会接了，正要挂掉，电话通了。莫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疲惫的，沙哑的，不像莫芸平时的声音，像一个连续熬了好几天夜的人刚被从睡梦中拽起来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她说了句到了，奶奶在医院，我在陪床。然后就挂了。白素素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只有十四秒，她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枕头旁边的子母铃，铃铛表面的划痕在日光灯下像一道道细小的闪电。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电话响了四声，被挂掉了。她拨第三次的时候，莫芸的手机关机了。
下午，白素素坐在旅馆大堂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许三娘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翻莫芸的朋友圈，莫芸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三天内没有发任何内容。她接起电话，许三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说话方式，是急促的，像跑了一段路之后在喘气。许三娘说莫芸来我这儿了，但不对劲。进门不说话，不叫人，不寒暄，直接要了符纸朱砂，画了一张符，画完就走了。我问她画的是什么符，她不回答，把符叠了两折塞进口袋，转身就出了门。我追出去到巷口，她已经不见了。许三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白素素能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咽了一口唾沫。
白素素说你把她画的符拍下来发给我。许三娘说已经拍了，这就发。过了不到半分钟，白素素的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了一张图片。她点开图片放大，符是画在黄色符纸上的，朱砂的笔画在屏幕上看起来是暗红色的。符的线条很生硬，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没有转折处的圆润，没有起笔收笔时的弧度，像初学者在临摹，但符文的整体结构是专业的，每一个符节的位置都对，每一个符眼的大小都准，不是外行能画出来的东西。白素素把图片转发给何水生，附了一行字：莫芸画的，许三娘说她不对劲。
何水生很快回了消息。他说这种符不是莫芸的风格，是吴家的风格。他和周远山共事的时候在周远山的工具箱里见过类似的符，线条的画法、符节的连接方式、符眼的处理手法，都和周远山画的那些符一模一样。周远山的符是吴巍教的，这种符的风格和鬼手画的奴役符同源。何水生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又发了一条，说莫芸可能被吴巍下了控魂术，或者她的身体被某种东西占据了。他说完这两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白素素等了他好一会儿，他没有再发消息来。
白素素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机壳被她捏得咔咔响。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子母铃从腰间垂下来，在沙发扶手上磕了一下，闷闷地响了一声。她走到沈夜的房间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上方停住了。门板是木头的，刷了白漆，漆面上有几个指印，是服务员打扫的时候留下的。她的手指离门板大约两厘米，悬在那里，犹豫了大概十几秒，把手放下来了。她侧过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门板里面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电视声，连呼吸声都没有。她站了一会儿，直起身，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夜在房间里睡觉。他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上身穿着白色的背心，肩膀露在外面。右手的掌心朝上放在枕头旁边，蓝色的符文印记在皮肤下面发着微弱的蓝光，光不强，但在昏暗的房间里能看见，像一颗嵌在肉里的LED灯在一明一暗地呼吸。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两侧的白发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很显眼，像两道白色的河。他的呼吸很均匀，吸气三秒，呼气三秒，胸口的起伏幅度不大，但很稳。白素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做，把门关上了。
白素素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拨了莫芸的号码。电话里传来的不是嘟声，是机械的女声，说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挂掉，再拨，还是关机。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手机在床单上弹了一下，屏幕亮了又灭了。
她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太阳的位置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旅馆的对面是一排老式的居民楼，楼顶上有几根电视天线，天线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盯着那些天线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子母铃在腰间闷闷地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铃铛口朝下，铃铛壁没有碰撞，不知道那一声是怎么响的。
她回到床边坐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守夜录》。翻到第四章，归元符的那一章。纸页上画着符的图样，四十九笔，三层，中心一个缺口朝北的圆点。她把许三娘发来的那张符的照片调出来，和《守夜录》上的图样对比了一下，莫芸画的符和归元符不一样，结构更简单，只有三层中的第一层，十六笔，没有中心圆点。她看不懂符的作用，但能看出来这不是莫芸自己会画的东西。
许三娘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莫芸走的时候我问她去哪，她说了两个字：“吴家。”许三娘说她在北京住了几十年，从来没听说过莫芸和吴家有什么来往。白素素没有回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何水生从楼下上来，敲了白素素的房门，白素素开门让他进去。他手里拿着那面用胶带粘起来的照魂镜，镜面上有几条新的裂纹，是今天早上才出现的。他把镜子放在白素素的床上，指着镜面里的一团阴影说，今天早上他对着莫芸的照片照了一下，镜子里出现了这团阴影。阴影的形状和之前在照魂镜里看到的福生天意志的影子不一样，不是人形，是一团不规则的形状，像墨水滴进了水里，在镜面上慢慢扩散。他把镜子翻过来扣在床上，阴影被压住了。
白素素问他能不能确定莫芸是被控魂了还是被占据了。何水生说不能确定，控魂术有距离限制，吴巍如果要控制莫芸必须在她附近，但莫芸已经去了北京，吴巍不可能跟到北京不被发现。占据的可能性更大，莫芸的身体可能被某种东西占了，不是吴巍亲自占，是吴巍养的什么东西，比如周远山从禁域带出去的规矩之力残片，那种残片如果侵入人的身体能取代原主的意识。他分析完了之后问白素素要不要把沈夜叫醒。白素素说沈夜太累了，让他再睡一会儿。何水生没有再说什么，从床上拿起照魂镜，推门出去了。
白素素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子母铃挂在腰间，铃铛口朝下。她把手按在铃铛上，按住不动，铃铛没有声音。窗外的天光暗了一些，不是太阳下山的天暗，是云层更厚了。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许三娘发来的那句话，“吴家”，两个字在屏幕上像两个黑洞，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铃铛口朝上。她用指尖在铃铛边缘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铃铛偶尔响一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