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睡到中午才醒。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头发翘着,一侧的白发竖起来像鸡冠,白素素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他,手里拿着两个包子,包子是用塑料袋装的,已经凉了。她把塑料袋递给他,他接过去没吃,问莫芸有消息吗。白素素把许三娘说的话、莫芸画的符、何水生的判断全部说了一遍。沈夜听完之后靠在走廊的墙上,包子在他手里被捏扁了,馅从破口处挤出来,是白菜粉条的,汤汁滴在地上。他说在禁域大厅的时候,莫芸有一次独自离开过半个小时。当时是在他们从西安回来之后,周远山叛逃之前,莫芸说她去矿道口透透气,大概半小时才回来。那时候他们都在忙,没人多想。现在想来,那半小时够吴巍做很多事了。
白素素说她和何水生去北京就够了,沈夜应该先回滨城养伤。沈夜说他也去。白素素说他身体还没恢复好。冯代表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说老会长来电话了,问沈夜能不能去一趟京城,协会想当面了解新锚的情况。沈夜说正好,他跟冯代表去京城,白素素先走。白素素说不行。沈夜说那你等我,一起走。白素素看着他捏扁的包子和翘起来的头发,叹了口气,说你先吃东西。沈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从白素素手里拿过塑料袋把剩下的那个也吃了。
下午,白素素和何水生坐高铁去了北京。沈夜和冯代表坐下一班,晚两个小时。高铁上人不多,白素素靠窗坐着,子母铃挂在腰间,列车晃的时候铃铛闷闷地响。何水生坐在她旁边,把那面用胶带粘起来的照魂镜放在小桌板上,镜子朝下扣着。列车经过一片平原,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看不到太阳,田里的麦子刚割完,麦茬黄白色的,像一层薄霜。白素素把手机掏出来看莫芸的定位,莫芸的手机关机了,定位停留在昨天的位置,北京南站附近的一个小区。发车半个小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守夜录》,翻到第四章,归元符的那一章。她把许三娘发来的符的照片调出来,和《守夜录》上的图样对比了一下,莫芸画的符是归元符的第一层,十六笔,没有中心圆点。她在残页抄本上找到了一段话,写的是归元符第一层的作用,不是归元,是归引,引导规矩之力进入人体,但不锚定。她把这段话指给何水生看,何水生说如果莫芸画了这个符,规矩之力进入了她的身体,她现在的状态可能不是被控制了,是被规矩之力取代了。
到了北京,白素素和何水生直接打车去许家老宅。许三娘站在门口等他们,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铜簪别着,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差了很多,眼袋重得像挂了两条水蛭。她说她昨天一晚上没睡,一直在想莫芸的事。她把手机里的监控调出来给白素素看,监控是她家巷口的摄像头拍的,黑白画面,画质很差。画面里莫芸从许家老宅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南看了一眼,然后转弯往南走了。许三娘说往南走五百米就是白纸坊大街,那里有去青州的长途车站。白素素问莫芸去青州做什么。何水生把残页抄本翻到归引符的那一页,纸页上画着符的图样,他说如果莫芸被规矩之力取代了,她的身体可能会去寻找规矩之力的源头,福生天之门虽然暂时关了,但青州吴家老宅地下室里封着吴家先祖的魂魄,那些魂魄里还残留着规矩之力的碎片。她去吴家老宅,可能是去吸收那些碎片。但她的身体承受不了那么多规矩之力,吸多了会崩溃。
白素素在手机上订了去青州的火车票,只有晚上才有车。她把车次信息给何水生看了,何水生说来得及。许三娘从屋里拿出一张符,是莫芸昨天画的那种,她说她留了一张没给莫芸带走,是她自己照着莫芸的画法仿的,不知道有没有用。白素素接过来叠了两折塞进口袋。她给沈夜打电话,沈夜说他刚到京城协会,老会长在等他,他先开会,晚点再联系。白素素说莫芸可能去青州吴家老宅了,她跟何水生先去。沈夜沉默了两秒,说莫芸若被控制了她不是敌人是受害者,不要伤她,尽量控制住她。白素素说知道了。
挂掉电话,白素素和何水生走出许家老宅。巷子里的天光比外面更暗,两边的墙头长着枯草,风吹过的时候草秆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何水生把那面照魂镜从背包里拿出来,镜子朝前,镜面里映出了巷子的尽头。巷子尽头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的轮廓不大清楚,但能看出来是站着的,面朝着他们的方向。何水生把镜子放下来,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他把镜子再举起来,人影还在。白素素顺着镜子的方向看过去,凭肉眼什么都没看到,但能感觉到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空气的密度不一样,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许三娘给的那张符,符纸是凉的,朱砂的笔画在指尖下能感觉到凹凸。她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等她回头的时候,何水生举着照魂镜对着她的方向,镜面里她的身后跟着一团阴影,阴影的形状和她自己的影子不一样,多了一个头,两个头的影子,一个她的,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白素素走回来,站在何水生旁边,看镜子里的那两个影子。她没有说话,把子母铃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铃铛口朝前,用它从镜子里看到的影子的位置,用力摇了一下。铃铛发出一声闷响,闷响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影子抖了一下,从两个头变回了一个头。她把铃铛挂回腰间,说走。何水生把照魂镜翻过来扣着塞进背包。
两个人走出巷子,在马路边等出租车。一辆空车从远处开过来,白素素招手,车停了。白素素坐在副驾驶,何水生坐后排。司机问去哪,白素素说火车站。司机说哪个火车站,白素素说北京南站。出租车汇入了车流,天快要黑了,路灯还没亮,路上的车都开了车灯,车灯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团团模糊的黄色光晕。白素素从口袋里掏出莫芸的那只鞋子,是沈夜在禁域大厅收拾东西的时候捡到的,莫芸的鞋,左脚的那只,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鞋面上有干了的泥巴。她把鞋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鞋面上划来划去。何水生从后排探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出租车到了北京南站。白素素付了车钱,下车,何水生跟在她后面。他们走进候车大厅,大厅里的灯全亮着,日光灯的白光照在旅客的脸上,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是一样的白。白素素在候车厅找到去青州的检票口,检票口的屏幕上显示着车次和发车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五,还有三个小时。她在候车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子母铃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铃铛口朝上。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莫芸的朋友圈,莫芸的朋友圈还是三天可见,三天内没有发任何内容。她往下翻,翻到更早之前,一条莫芸发的照片,拍的是铜尺,两把铜尺交叉放在石台上,配了一行字:跟沈爷干活,不怕。照片的发布日期是几个月前,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去曲阜的路上。白素素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屏灭了,抬头看候车大厅的时钟,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地跳。
何水生坐在她旁边,把那面照魂镜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镜子朝上。镜面里映出的候车大厅是正常的,旅客、行李、座椅、灯管,和肉眼看到的一样,没有额外的阴影,没有多余的人影。他把镜子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镜面朝下。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在候车厅里坐着,等去青州的火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