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火车站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站前广场的路灯亮着，光晕在雾气里散开，像一朵朵发霉的棉花。许三娘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棉袄的下摆在风里飘，她来过青州吴家老宅，年轻的时候跟许家老人来过一次，那次是来送封印用的符纸，从后门进去的，没走前门。她记得后门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是木头的，漆成黑色，门环是铜的，门环底下垫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刻着符文。她把这些说给白素素听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白素素跟在她后面，子母铃用红绳把铃舌绑住了，铃铛不响，但铃壁在晃，碰到腰间的扣子发出极细的叮叮声。何水生走在最后面，那面照魂镜挂在胸前，镜面朝前，他每走几步就把镜子抬起来看一下，镜面里的街道和肉眼看到的街道不一样，肉眼看到的是一条普通的老街，路灯暗，行人少，店铺关了门；镜面里的街道上多了一些人影，人影贴在墙壁上，站在屋檐下，蹲在垃圾桶旁边，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是人的形状。
从火车站打车到东关街，花了二十分钟。白素素付车钱的时候司机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子母铃，想问又没问，找零的时候手指在抖。三个人下了车，站在东关街的街口。吴家老宅在东关街的尽头，从街口能看到老宅的门楼，门楼上的砖雕在路灯下像一张老人的脸。老宅前门站着三个人，光头站在台阶上，铁尺杵在身前，尺身上的符文没有亮，但尺面的暗红色在路灯的光里很扎眼。两个守卫站在台阶下面，一左一右，穿着黑色战术服，右手虎口的烟疤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像三尊石像。
许三娘带白素素和何水生绕到后巷。后巷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枯草，草秆在夜风里晃。后门和许三娘描述的一样，黑色的木门，铜门环，门环下面垫着铁皮，铁皮上刻着符文。符文被锈蚀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和百年红棺材上的符文是同一套体系。门没有锁，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像有人在哭。三个人闪身进去，把门关好。
院子里没有守卫。地上的石板缝里长着草，草已经枯了，踩上去发出断裂的脆响。正堂的门开着，里面的牌位架还在，九层架子上的牌位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最顶层的那个大牌位上的金粉在黑暗中反着微弱的光，像一只眼睛。正堂的地板被掀开了一块，露出向下的石阶，石阶口有一摊鸡血，血是新鲜的，暗红色，还没有完全凝固，在石板上汇成一摊不规则的形状，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鸡血是用来祭祀的，古籍上写过，用鸡血浇在入口处可以挡住不干净的东西从里面出来。
白素素蹲在石阶口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有蜡烛的光，烛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从口袋里掏出子母铃，把铃舌上的红绳解开了，铃舌在铃铛里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声音。她先下了石阶，何水生跟在她后面，许三娘最后。石阶还是那二十三级，每一级都踩得很实，没有松动。铁门开着，符文锁上的凹槽里嵌着一块铜片，铜片是新的，是最近几天才放进去的。
地下室里的蜡烛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很多。以前只有几盏油灯，现在点了至少二十根白蜡烛，蜡烛插在墙壁的铁架子上，插在牌位架的缝隙里，插在地面的砖缝里。烛光是黄色的，在墙壁上投下无数个晃动的影子，影子叠加在一起，把整个地下室照得像一个万花筒。莫芸坐在地下室的正中央，盘腿坐在地上，面前画着一个复杂的符阵，符阵是用朱砂画的，线条有手指粗，在黄色的烛光里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她的铜尺横放在膝盖上，两根，一左一右，尺面上的刻度在烛光里反射着橘黄色的光。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符阵的中心放着三张符牌，符牌是木头的，巴掌大小，上面用金粉写着“吴”字，和玉佩上刻的吴字一模一样。符牌呈三角形排列，尖端朝着莫芸的方向。
白素素从铁门后面走出来。她喊了一声莫芸的名字，声音不大，在地下室里却格外的响，在四面的墙壁上弹了好几次。莫芸没有反应，眼睛还是闭着。白素素又喊了一声，比刚才大了一些，莫芸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莫芸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普通的灰色，是一种发亮的灰，像禁域穹顶裂缝里的那种灰色。瞳孔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虹膜的颜色从棕色变成了浅灰，整个眼球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她的目光扫过白素素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何水生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认知污染深度侵蚀，莫芸的意识可能已被福生天力量覆盖。白素素把手按在子母铃上，手指扣着铃铛的边缘，指甲在铜面上留下几道白色的划痕。她往前走了一步，莫芸的头跟着她的移动转了一下，像摄像头在追踪目标。何水生从那面照魂镜里看到莫芸的身后站着一个影子，影子比莫芸本人高出一个头，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男人的形状，穿着长袍，留着辫子。他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许三娘，许三娘看了一眼镜子，手抖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朱砂在纸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光头从铁门外面跳了下来。铁尺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尺身上的符文亮了，暗红色的光在烛光里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站在铁门前面，挡住了出口。他的两个手下从石阶上跑下来站在他身后，短刀抽出来了，刀身发黑不反光。光头说吴爷说了，莫芸已是我们的人。她自愿成为福生天容器。你们别想带走她。
白素素没有回话，子母铃从她手里飞出去了。铃铛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铃舌在铃铛里疯狂晃动，发出的声音不是叮叮当当的脆响，是一种持续的尖啸。尖啸在地下室里来回反射，蜡烛的火苗被声波震得晃动，有几根灭了，白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光头用铁尺挡了一下，铃铛砸在铁尺上，火花四溅，铃铛弹回来，白素素接住了，手被震得发麻。何水生挡在许三娘前面，把那面照魂镜举起来对着光头，镜面里的光头身后站着七八个影子，影子比光头本人高，比光头本人宽，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堵墙。光头看了一眼镜子，脸色变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许三娘把手里的符纸贴在了最近的一根蜡烛上，符纸烧着了，火焰是蓝色的，蓝光在墙壁上投下一片不规则的亮斑，光头身后的那些影子被蓝光照到的时候缩了一下，缩小了一圈。
莫芸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像被人从上面提起来的一样。铜尺从她膝盖上滑落，落在地上，当啷一声。她的眼睛还是灰色的，不看她面前的任何一个人，看着地下室的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烛光投上去的影子。她的手抬起来，手指指着白素素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说出来两个字。不是白素素的名字。是吴家。然后她的手臂放下来，垂在身侧，站在那里，不动了。
光头的脸色从惊讶变成了恐惧。他往后退了两步，看了一眼莫芸，又看了一眼白素素，铁尺挡在身前，慢慢挪到了铁门的位置。他的两个手下也跟着他往后退，短刀举着，刀尖在发抖。
白素素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手指快要碰到莫芸的手腕。莫芸的手指动了一下，铜尺从地上飞起来，不是莫芸捡的，是尺子自己飞起来的，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了白素素和莫芸之间，尺面朝下插在砖缝里，直立着，像一根旗杆。白素素的手缩回来了。
